第七章:越地残破,民生多艰

苛役政令落地三日后,苎萝村的烟火气,便似被秋风硬生生抽去大半。

往日晨起鸡鸣相闻、田中人人躬耕、溪畔浣纱笑语连连的景象彻底消散。田垄大半荒芜,桑枝无人修整,溪边冷清寂寥,偶有行人走过,也是垂头敛步、面色愁苦,整片山村沉在一片死寂的惶惧里。

村中壮年或被征召赴边,或连夜出逃避役,余下的尽是老弱妇孺、稚幼残病。一户户院门紧闭,再无邻里闲谈、孩童嬉闹,只剩压抑的悲凉笼罩山野。

晨间用过粗茶淡饭,柳氏看着院中沉寂光景,轻轻叹了口气:“往日总说清贫度日便是最难,如今才知,安稳清贫,已是乱世奢念。”

夷光正收拾着晒干的草药,闻言抬眸,眼底早已没了从前的澄澈懵懂,轻声回道:“从前困于一村天地,只觉苎萝山水长青,岁月常安。如今政令临门、人心离散,才知安稳从来都是易碎的。”

母女二人正低语间,村口忽然传来一阵疲惫的脚步声,伴着沙哑的呼唤。

“有人在吗?可否容我们片刻歇息?”

声音虚弱沙哑,带着长途奔波的疲累。

夷光心头一动,放下手中草药,快步走出院门。只见村道上走来两三个衣衫褴褛的农人,裤脚沾满泥泞,鞋面磨破,面色蜡黄憔悴,皆是一脸风尘仆仆的落魄模样。为首之人,是邻村常年奔走市集、往来各村的货郎阿远。

柳氏紧随其后,见是熟识的乡人,连忙上前:“是阿远?你怎的这般模样?你不是去往外乡收贩杂物了吗?为何弄得如此狼狈?”

阿远抬手擦去满脸尘土,喉间干涩,连连喘息许久,才勉强站稳,苦笑着摇头:“柳阿嫂,别提了。这一趟出门,才算真正见了咱们越地的惨状。再不走,怕是连活命都难。”

夷光递上一碗清水,温声道:“远哥,慢慢说,外头究竟如何?近日村中只知增税征役,不知边境之外的光景。”

阿远接过水碗一饮而尽,微凉的清水入喉,才稍稍缓过气力,眼底瞬间涌上酸涩与悲凉:“苎萝村偏居深山,尚且留得几分残安,可山下平原、沿路乡野,早已是遍地狼藉、残破不堪。”

“残破?”柳氏心头一紧,“不过是边境小战,怎会波及各处乡野?”

“小战?”阿远闻言苦笑,语声沉重,“婶婶是真不知外头局势。近日吴越接连数场交锋,越军屡战屡败,节节溃退。边境数十里田亩尽数荒芜,农人不敢耕作,村落十室九空。”

他抬手指向山下大路的方向,字字真切,皆是亲眼所见:“我沿路而行,往日连片的良田,如今长满荒草;从前热闹的集镇,如今关门闭户、空无一人。道旁随处可见弃屋破舍,梁柱倾颓、荒藤覆壁,家家户户人去楼空。”

一旁围过来的施父闻言,面色彻底沉凝:“竟已到这般地步?我只知战败损兵,未曾想民生凋敝至此。”

“何止如此。”阿远声音发颤,眼底满是不忍,“战败之后,溃兵四散沿途,有的劫掠乡野粮草,有的强征百姓劳力。官府为补战败亏空,层层加税,一村搜尽一村,一户刮尽一户。但凡稍有余粮,尽数被征;家中稍有壮丁,尽数被抓。”

人群中,前来听消息的陈老妪颤声问道:“那……那些交不出赋税、舍不得骨肉分离的人家,最后如何了?”

“如何?”阿远垂下眼眸,声音低沉悲凉,“逃的逃,散的散,死的死。有家底的,变卖田宅、背井离乡,往更南的深山逃难;无依靠的孤寡老弱、贫苦稚童,走不动、逃不开,只能守着破屋等死。沿路遍地流民,老幼匍匐道旁乞食,饿殍隐于荒草,满目皆是凄凉。”

一席话说完,在场所有乡邻尽数默然。

从前众人听闻战败,只当是朝堂兵败、将士折损,是遥远的家国战事。直到此刻听着同乡人亲眼所见的景象,才骤然惊醒——家国战败,从不是王侯将相的荣辱得失,是千万百姓的流离惨死、故土残破。

村中年轻的妇人红了眼眶,低声哽咽:“好好的田地,好好的家园,世代耕作安居,怎么短短时日,就成了这般模样……”

“只因越国弱啊。”阿远长长叹息,“弱国无寸土安宁,败国无百姓余生。吴国兵强马壮、国库充盈,胜则扩土增收;咱们越国兵败受辱,所有代价,尽数压在底层万民身上。”

夷光静静立在人群之中,一字一句,尽数入耳。

心口像是被沉沉巨石压住,酸涩沉重,再无半分少年轻盈。

十八年来,她活在苎萝山水的温柔襁褓里,所见皆是青山溪水、桑麻烟火、邻里温善。她对“家国危难”四字,只停留在老者闲谈的模糊字句里,是空泛、遥远、无从感知的朝堂大事。

可此刻,鲜活的、血淋淋的民生疾苦,经由乡人之口,铺展在她眼前。

她忽然抬眸,对着阿远轻声开口,语气沉静笃定:“远哥,我想出村看一看。”

阿远一怔,连忙劝阻:“姑娘万万不可!外头路途不安稳,流民遍地、乱象丛生,山野女子外出太过凶险!”

施父也立刻出声阻拦:“夷光,山村尚且安稳,外头满目疮痍,你一个女儿家,不必去受这番冲击。”

“父亲。”夷光转头看向施父,眼底早已褪去所有孩童懵懂,只剩通透的悲悯与坚定,“从前我困于一村,不知家国何难、苍生何苦。如今危难已至,乡邻离散、故土残破,我若永远只守着一方庭院,所见皆是安稳,便永远不懂何为家国,何为万民。”

“我想亲眼看一看,咱们越国的山河,到底残破到了何种地步;咱们的百姓,到底苦到了何种境地。”

她语气温柔,却字字铿锵,没有半分动摇。

柳氏看着女儿骤然沉静的眉眼,知晓她心性通透坚韧,一旦决意,便不会更改,只得含泪叮嘱:“那让你父亲陪你同去,速去速归,万万不可走远。”

“嗯。”

片刻后,父女二人辞别乡邻,踏出世代安居的苎萝村口。

一步出村,天地景象,骤然颠覆。

往日连通山村的青石小道,干净平整,两旁桑苗齐整、野草青青。可如今沿路杂草疯长,覆没大半路径,道旁田垄无人修整,良田荒芜龟裂,曾经岁岁丰收的沃土,如今只剩枯草根茎、遍地荒颓。

再往山下走远,沿途村落果然如阿远所言,处处残破。

不少茅屋土墙倾颓半边,竹门腐朽断裂,院中荒草没膝,锅碗瓢盆散落一地,蒙满厚尘,显然早已无人居住。巷间空空荡荡,不闻人声,不闻鸡鸣,只剩风穿破屋的呜咽声响,萧瑟凄凉。

路侧的老树下,坐着几个衣衫破烂的流民,皆是白发老者与瘦小稚童,两两相依,面无血色,眼神空洞,呆呆望着远方,不知何去何从。

有年幼的孩童攥着空空的衣角,小声问身旁老妇:“阿婆,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?”

老妇搂着孩童,浑浊的泪水缓缓滑落,哽咽无声,唯有摇头叹息。

那一幕,直直撞进夷光眼底,狠狠砸在她心上。

施父看着满目疮痍,低声缓缓道:“看见了吗?这便是乱世,这便是国弱民穷。”

“朝堂一败,山河失色,万民失所。”

夷光驻足原地,静静望着这片残破的越地山河,望着流离失所的故土百姓。

风吹过荒芜田野,带着尘土的萧瑟凉意,吹散了她最后一丝少年天真。

从前她畏惧战乱,是怕山村倾覆、邻里离散;
如今她读懂危难,是懂了山河破碎、苍生无依。

她终于彻底明白。

所谓家国危难,从不是史书上冰冷的“战败”二字;
是良田荒芜,万家灯火熄灭;
是骨肉分离,百姓无家可归;
是稚童无依、老者流离,是千万无辜苍生,为上位者的博弈惨败,默默承受所有苦难与绝境。

她轻声开口,语声轻缓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沉重:“原来安稳,从不是天生该有。山河无恙,百姓方能安居;山河倾颓,万民皆为浮萍。”

施父侧首看着女儿,眼底满是感慨与疼惜:“你今日,才算真正长大了。”

从前的施夷光,是恋山水、爱烟火、善邻里的纯真少女;

今日之后,她褪去懵懂天真,眼底装得下山河残破,心底容得下万民疾苦。

她不再只眷恋一己之安稳、一村之风月,她真切知晓了,这片生她养她的越国山河,正深陷绝境,千千万万故土同胞,正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。

归途之上,一路沉默。

晚风萧瑟,荒草连天,残破山河入目,疾苦万民入心。

少女初心,历经乱世实景冲刷,彻底褪去稚气,沉淀出悲悯山河、负重隐忍的底色。

谁也不知,此刻心底扎根的苍生之苦、家国之痛,终将在不久之后,让这位山野浣纱女,甘愿放下自由山水、寻常烟火,以身入局,入局乱世,以一己微薄之躯,换万家安稳、山河少安。

越地残破犹在眼底,民生多艰刻入心扉。

懵懂尽褪,初心承重。
属于施夷光的乱世沉浮,已然步步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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