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边境烽起,苛役初临

不过旬月光景,苎萝村安稳无争的岁月,彻底成了过往。

往日里晨光初亮,山村尽是桑麻笑语、渔舟欸乃,人人勤恳劳作,烟火从容。可如今天刚蒙蒙泛白,村口便隐隐传来衙役马蹄踏地的声响,沉闷急促,一声声踏碎了山野清晨的宁静。

吴越边境摩擦愈演愈烈,小战不断、冲突频发。越国屡处下风,节节退让,为囤积粮草、修补军械、供养守军,官府的政令层层下压,最终尽数落到底层百姓身上——增赋税、征粮草、召壮丁、服徭役。

僻居山野的苎萝村,终究躲不开乱世倾轧。

施夷光一早便随母亲开门清扫庭院,耳力清明,远远便听见那不同于乡野的肃杀动静,手中扫帚微微一顿。

柳氏望着村口方向,眉心紧蹙,语气藏不住的惶然:“这几日衙役日日入村巡查,怕是又要催缴赋税了。去年的粮税本就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,再增赋税,寻常人家哪里撑得住?”

夷光轻声应道:“昨夜我听见村西王家阿嫂低声哭泣,想来是早已不堪重负。”

母女二人话音刚落,巷口便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妇人,衣衫凌乱、眼眶通红,是村中最老实本分的王家媳妇。她一路奔来,泣声不止,刚站稳便对着院内二人哽咽哭诉。

“柳阿姊、夷光姑娘,日子……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!”

柳氏连忙上前扶住她,满心焦急:“王弟妹,你慢慢说,出什么事了?可是官府又来催粮了?”

王家媳妇泪如雨下,肩头剧烈颤抖,字字都是绝望:“何止是催粮!今日衙役进村传令,边境战事吃紧,县里下了新规!每户粮税再增三成,但凡家中有壮年男丁,尽数征召赶赴边境,修筑城关、运送军粮,但凡隐匿不报者,全家连坐!”

“三成赋税?还要征召所有壮丁?!”柳氏脸色骤然发白,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,“这哪里是征役,这是要逼死咱们百姓!村中大半人家本就清贫,一年收成除去旧税,堪堪糊口,三成新税,颗粒无存啊!”

“可不是这般道理!”王家媳妇哭得肝肠寸断,“我家夫君昨日才进山开荒,想着多种几分薄田,补贴家用。今日便被衙役点名征召,限三日之内,即刻奔赴边境徭役!”

夷光静静立在一旁,指尖悄然攥紧,心底一片寒凉。

她从前只从老者闲谈中听闻战事凶险、乱世无情,终究只是懵懂想象。可此刻亲眼看着乡邻痛哭绝望,才真切懂得,烽烟未抵山村,疾苦已落民间。

正怅然间,村口人声嘈杂,越来越多的村民聚在一起,叹息、争执、哭诉之声交织一片,往日和睦的乡邻烟火,尽数被惶惧与悲凉取代。

村中壮年汉子李大哥满脸愤懑,攥着拳头低声怒吼:“年年俯首吴国,岁岁缴纳贡赋,咱们越国百姓,已经够隐忍、够吃苦了!如今边境争端是朝堂王侯的纷争,为何要拿咱们底层百姓抵债?”

一旁的张老伯须发微颤,满心无力,连连摇头:“傻孩子,乱世从来如此。君王争霸、朝堂博弈,输赢是家国大事,可所有代价,从来都是万民承担。咱们无权无势、无官无爵,不过是砧板鱼肉,任人宰割罢了。”

“可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!”另一个年轻农人红了眼眶,“我家中老母年迈卧病,稚子未满三岁,若是我被征召离去,家中老小无人赡养,怕是活不过秋冬!赋税叠加、壮丁尽征,这是要拆尽万家烟火!”

人群之中,陈老妪拄着拐杖,望着喧闹悲苦的众人,浑浊的眼底蓄满泪水,缓缓长叹:“老身活了七十余年,从未见过这般苛政。太平岁月,赋税薄、徭役轻,百姓尚可安家;乱世年头,官不恤民、政不怜苦,越弱的国,越苛待自己的百姓。”

字字句句,皆是底层苍生最真切的血泪。

夷光缓步走上前,对着悲泣的王家媳妇温声开口,语声轻柔却坚定:“王阿嫂,莫要过度伤怀,哭坏了身子。眼下尚未到动身之日,或许尚有转圜余地。”

“转圜?哪里还有转圜!”王家媳妇泪眼婆娑,绝望摇头,“方才衙役亲口所言,军令如山,举国征役,无分老弱贫富,无一例外。不去,便是抗命,全家发配充军!我夫君这一去,边境苦寒、徭役凶险,多少壮丁远赴边关,再无归期!”

话音落下,围观众人皆是一片死寂。

人人心知,徭役绝非简单劳作。战时边境,修城运粮、露宿山野、餐风饮雪,还要时时提防战乱波及,死伤寻常,十去难归。

柳氏听得心头酸涩,轻声叹道:“前些年邻村便有徭役壮丁,恰逢小战波及,尸骨无还,家中妻儿老小,自此孤苦无依,终身流离。”

这话一出,更多妇人忍不住低声啜泣。

昨日还是阖家安稳、男耕女织,今日便要骨肉分离、生死未卜。

不多时,施父从村口匆匆归来,面色沉郁,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凝重。

夷光连忙上前:“父亲,村口情形如何?”

施父看着满村惶然的乡邻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:“政令已贴在村口老槐下,无人能够豁免。不止壮丁征召,各家多余粮米尽数征缴,但凡私藏囤积,一律查抄。方才已有两户贫苦人家,交不出新增赋税,被衙役砸了炊具、收了仅剩的粮谷。”

“连贫苦孤寡也不放过?”夷光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悲悯。

“国弱兵疲,朝堂只求自保,早已无暇顾念百姓死活。”施父缓缓摇头,满心苍凉,“越王卧薪尝胆,意在复国雪耻,可这数年隐忍,压垮的不是吴国,是咱们越国千千万万的寻常百姓。”

一旁的李大哥满心不甘,低声质问:“可这仗,本不是百姓要打的!我们安分劳作、足额纳税、从无忤逆,为何要承受离散流离之苦?”

施父望着远方隐隐含雾的边境方向,沉声作答:“乱世之中,从无个人对错,只论家国强弱。越国弱,便只能忍辱;朝堂要争,便只能苦民。你我生于此土、长于此国,便是身不由己,无从选择。”

短短数语,道尽乱世百姓最深的无奈。

片刻后,村民渐渐散去,无人再有劳作之心。

家家户户门窗半掩,院里无人笑语,巷间无人往来。往日鲜活热闹的苎萝村,一朝政令落下,瞬间死气沉沉,人心惶惶。

有人连夜收拾行囊,打算背井离乡、逃离山野;有人守着空空粮仓,相对垂泪;有人默默送别至亲,强忍离别剧痛。

骨肉分离、家宅难安、流离在即。

夷光立在院前,望着萧条萧瑟的村落,望着一个个愁苦无助的乡邻背影,心底那点少年懵懂的安稳,彻底彻底碎裂无存。

从前她以为的家国大义,遥远又空泛;如今她懂了,所谓家国风雨,从来都是百姓烟火倾覆,众生流离受苦。

柳氏看着女儿沉静悲悯的侧脸,轻声叹息:“往后,怕是再也没有从前安稳的苎萝风月了。”

夷光缓缓点头,语声轻缓,却字字铭心:“女儿从前只惜自身安稳、山水温柔。如今才知,若无家国安宁,便无百姓安居。山河动荡一寸,万民疾苦一分,从来如此。”

她亲眼看着清贫乡邻雪上加霜,看着和睦家园濒临破碎,看着无辜苍生被乱世洪流裹挟,身不由己坠入苦难。

这份亲眼见证的底层疾苦、万家悲苦,深深刻进她的心底。

她不再只是贪恋山野自由的浣纱少女,心底悄然生出一份沉重的通透与担当。

若乱世不休,战火不息,苛政不止,这世间千千万万如苎萝村一般的烟火村落,终将尽数倾覆,千万苍生,终将尽数流离。

风过空寂的街巷,再无往日温柔暖意,只剩乱世将至的寒凉。

边境烽烟未远,苛役已然临身。

苎萝村的太平岁月,彻底落幕。
而施夷光的本心悲悯、乱世抉择,自此,真正生根发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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