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下山亲眼目睹越地山河残破、流民遍野之后,夷光心底的懵懂彻底散尽,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的沉静悲悯。
乱世风雨压境,乡邻人心惶惶,山村再无往昔纯粹的嬉闹安稳。往日里结伴浣纱采桑的少女们,或因家中拮据闭门劳作,或随家人避走他乡,偌大的苎萝村,竟少有年岁相仿、心意相通的同辈之人。
连日来,她除了帮父母操持家事、帮扶孤寡邻里,余下时光便独自静坐溪边,看流水汤汤,默然感念苍生疾苦,心头常存郁郁。
这日午后,春雨初歇,天光清透。
山间雾气浅浅消散,草木被雨水洗得苍翠欲滴,苎溪溪水涨了几分,清冽澄澈。夷光携着一篮洗净晾晒完毕的苎布,沿着溪岸青石小路缓步归家。雨后山野清新,却衬得村落愈发清寂,一路走来,不闻笑语,唯有风声水响。
行至村东桑林渡口处,忽见溪边大石上立着一道明艳挺拔的少女身影。
那少女年岁与夷光相仿,一身利落短衫,束发高挽,不似寻常乡女松散温婉,身姿笔直飒爽。她生得极美,眉眼锋利明媚,琼唇皓齿,容貌灼灼耀眼,少了几分温柔婉约,多了几分英气傲骨,立于青绿山水之间,如灼灼桃李开于山野,明艳夺目,自成锋芒。
她正抬手整理手中桑篮,动作干脆利落,脊背挺得笔直,周身带着一股不服输、不怯懦的刚烈气性。
夷光脚步微顿,并未贸然惊扰,只静静立在不远处看着,眼底含着浅浅的欣赏。
这便是苎萝村东隅的郑旦。
她早闻其名,知晓村中另有一位绝色少女,与自己齐名越地,只是二人一居西村、一居东隅,日常劳作作息各异,数年以来,竟从未真正相遇相交。世人常将二人并称苎萝双姝,却从未见二人同立一处。
那头的郑旦早已察觉身侧人影,闻声回头。
四目相对,两两相望。
郑旦初见夷光,眸中亦掠过一抹惊艳。
世人皆传西村施夷光貌美无双、冠绝越地,她素来心性好胜,心底难免存着几分不服、几分较量,总觉得乡野传言难免夸大。可今日亲眼相见,才知这西村少女的美,从不是艳色张扬,而是温润如水、风骨天成。眉眼干净通透,气质温婉绝尘,立在雨后青山溪水间,安静温柔,却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郑旦性子坦荡磊落,从无扭捏矫揉,当即放下手中桑篮,大步上前,爽朗开口,语声清亮干脆:“你便是西村的施夷光?”
夷光微微颔首,眉眼弯弯,温柔和煦:“正是我。姐姐便是东隅郑旦,久闻芳名。”
一句久闻,真诚坦荡,无半分虚浮客套。
郑旦闻言,原本带着几分试探与好胜的眉眼,瞬间柔和几分,她上下打量着夷光,坦诚直言,不藏半分心思:“我从前常听乡人议论,说苎萝最美,莫过于西村西施。我心底素来不服,总想着同为苎萝女子,你我年岁相当、皆是山野长成,何来高下之分?今日一见,我方才服气。”
夷光微微一怔,随即浅笑:“姐姐说笑了。世间容貌,各有风骨,何来输赢高下。”
“话虽如此,可世人偏爱论长短、比高低。”郑旦性子直白通透,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性,“我自小性子刚烈,凡事都想争上一争,事事想要最好、最出众。旁人夸赞你的温柔绝色,我便暗自较劲,总想胜过你几分。”
这般坦荡直白的剖白,非但不让人反感,反倒格外真诚可爱。
夷光心生好感,轻声笑道:“姐姐明艳飒爽、英气灼灼,自有我不及的风骨。我生性柔缓、喜静守心,少了姐姐这般磊落刚烈。你我气质不同,却各有千秋,何须相较?”
郑旦闻言眼底一亮,原本紧绷的心境彻底舒展,由衷赞叹:“难怪人人皆赞你品性通透、待人赤诚。我从前只知你貌美,不知你心胸这般豁达。换作旁人,听闻我暗自较量,多半心生芥蒂,你却能坦然包容,温柔相待。”
“乡野同辈,本就该彼此相惜,何来生芥之心。”夷光缓步走到溪畔青石边,轻声道,“如今乱世将至,乡邻离散,村中同辈少女寥寥无几,你我有幸同岁同乡,已是难得缘分。”
提及乱世民生,郑旦脸上的爽朗笑意淡去几分,眼底掠过沉郁与愤懑。
她性子刚烈,最见不得人间委屈、世道不公,当即蹙眉叹道:“是啊,好好的太平山村,不过数月光景,便被苛税徭役逼得人心惶惶、四分五裂。我前日亲眼见着邻户夫妇,为避苛役,连夜抛田弃宅、携幼逃难,前路茫茫,不知归处。”
夷光轻轻点头,语声含着绵长悲悯:“我前几日下山,见越地良田荒芜、村落残破,流民遍地、老幼无依。从前只知山村清贫,如今才懂乱世苍生何其疾苦。”
郑旦望着潺潺流水,语气带着不甘与执拗:“我生来性子要强,从不认命。可看着满目疮痍、万民流离,我才知寻常百姓在乱世大势面前,何其渺小无力。空有一腔刚烈,却护不住家园安稳、乡邻平安。”
她转头看向夷光,眼底褪去所有好胜较量,只剩真心相待的赤诚:“夷光,我从前一心争艳、求名求荣,总想被世人看见、被世人认可。可历经这数月乱世风霜,我方才知晓,浮华虚名皆是无用。安稳烟火、知心相伴,才是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夷光看着眼前坦荡热烈的少女,心中暖意丛生。
她温柔如水,悲悯包容;郑旦明艳如火,刚烈执拗。一柔一刚,一静一动,性情截然相反,却偏偏最是契合、最是相惜。
“你我同为越地女子,同处乱世浮沉。”夷光抬眸,目光真诚恳切,“往后风雨飘摇、岁月艰难,你我不如结为闺中姐妹,彼此相伴、相互照拂,共渡这乱世岁月,可好?”
郑旦闻言,眼中瞬间亮起灼灼光彩,当即应声,语气笃定郑重:“甚好!我正有此意!”
她素来坦荡热烈,认定之人便全心全意相待,再无半分私心较量。
“从前我心存好胜,暗自与你攀比容貌、较量声名,是我格局狭隘、心性浅薄。”郑旦坦诚躬身,郑重致歉,“自今日起,郑旦愿与施夷光结为异姓姐妹,摒弃较量、抛开私心,真心相待、祸福与共。”
夷光连忙伸手扶住她,温柔浅笑:“姐妹相交,贵在坦诚相知。过往细碎执念,不必挂怀。从今往后,你我便是姐妹,山风为证、溪水为盟,岁岁相伴,不离不弃。”
雨后的苎溪流水叮咚,清风穿林,沙沙作响,似为二人盟誓作证。
两位年岁相当、容貌冠绝苎萝的少女并肩立在青石之上。
施夷光青衣恬淡,眉目温柔悲悯,藏一身山野柔韧,温润可容山河疾苦;
郑旦衣衫利落,眉眼明艳刚烈,怀一腔傲骨执拗,坦荡敢对乱世不公。
双姝并立,一柔一刚,一温一烈,互为映衬,相得益彰,成了残破乱世山村中,最动人、最珍贵的一抹亮色。
郑旦侧首看着身侧温柔沉静的姐妹,语气真挚:“我性子刚烈易怒,遇事爱争爱辩,往后若是心性偏执、行事莽撞,便劳你多劝我、容我。”
夷光轻声回道:“我性子偏柔,遇事惯于隐忍退让,难免多忧多思。往后若是我怯懦迟疑、心生郁结,也盼姐姐能提点我、护我。”
“一定!”郑旦重重点头,眼神炙热坚定,“此后村中风雨、俗世坎坷,你我一同承担。你温柔悲悯,我刚烈护持,你我相伴,便不惧乱世寒凉、人心薄凉!”
二人相视一笑,眼底再无半分疏离试探,只剩全然的信任与相惜。
从前孤身浣纱、默默忧世的少女,从此有了知心相伴的姐妹;
从前执念输赢、孤身要强的少女,从此有了温柔妥帖的归处。
乱世飘摇,山河欲碎,万民流离,世事皆苦。
可在风雨欲来的苎萝山村,两份纯粹赤诚的少女心意,跨越了虚名较量,缔结出最干净坚韧的姐妹情谊。
彼时二人尚且不知,这份山间草草缔结的姐妹情分,来日将一同卷入朝堂棋局、深宫权谋、家国博弈。
她们会一同离开眷恋的山野故土,一同踏入冰冷吴宫,一同历经浮沉荣辱、爱恨纠葛。
一个温柔隐忍,以悲悯之心渡乱世;
一个刚烈执念,以要强之心赴浮沉。
前路万丈风波、半生坎坷,双姝同行,荣辱共担,悲欢与共。
溪水汤汤,清风徐徐。
双姝初逢,知己相成,岁月相守,自此开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