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入窗,霜气浸屋。
凌家后院偏院,药味愈发浓重,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床榻之上,凌远山双目紧闭,面色枯灰,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。原本靠着温心草勉强稳住的气血,短短数日彻底崩盘,脏腑内伤不断恶化,气血枯竭,经脉滞涩。
寻常凡药、粗养灵草,已然彻底失效。
苏婉清守在榻边,日夜不离,眼底布满血丝,双手微微颤抖,却依旧强撑着镇定,一遍又一遍为丈夫擦拭汤药:“辰儿,你爹……他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话音轻弱,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无力。
凌辰立在床边,静静看着父亲衰败垂危的模样,心口如被巨石碾压。
自他从暮云山脉取回温心草,不过数日光景,父亲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,反而急剧恶化。
他很清楚根源所在。
凌远山早年修行有伤,又常年积劳、心境郁结,数年卧病,早已伤及根本。寻常草药只能暂缓表象,根本无法滋养破败脏腑、修复陈年内伤。
想要续命,唯有真正的低阶灵药。
凡俗药石无医,唯有修士流通的灵物,能吊住残命、温养道体。
“娘,我有办法。”
凌辰抬眸,眼神沉稳笃定,“三日后,暮云城有一场修士小型拍卖会。”
这消息,是他昨日在后山偶遇两名入城采购的低阶修士,无意间听闻。
暮云城本就是中州边陲修行小城,大宗盛会难得,可每隔两三月,城中散修、坊市商会便会联合举办一场小型私拍。规模不大,却会流通凡俗难得一见的低阶灵药、粗浅法器、废弃功法残页,专供城内散修与宗门外门弟子交易。
也是眼下,唯一能寻到续命灵药的机会。
苏婉清一愣,随即面露苦涩:“拍卖会?那是修士云集之地,入场需碎银门槛,内里灵药更是天价,我们……哪里负担得起?”
“门槛我能凑,灵药我尽力争。”
凌辰转身打开老旧木匣。
匣中没有灵石、没有积蓄、没有值钱田契,静静躺着一支素雅玉簪、一对银纹耳坠。
这是母亲出嫁时唯一的陪嫁,是整个家中,仅剩的值钱之物。
“辰儿,不可!”苏婉清连忙阻拦,“这是娘唯一的念想,变卖之后,便什么都不剩了!”
“比起爹的性命,身外之物不值一提。”
凌辰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喙。
家产可再挣,物件可再寻,可亲人若是逝去,便是万古无期。
经历过山林绝境、尝过人间冷暖、看透同族凉薄,他早已看透外物浮华。能守得住身边人,才有资格谈大道、谈逆天、谈未来。
他小心取出首饰,细心收好。
“娘,你在家好好照看父亲,三日后,我必去拍卖会,寻回能让爹续命的灵药。”
……
三日转瞬即逝。
暮云城中央,云澜小筑。
这是城中专门承接小型修士交易的雅地,青砖高墙,阁楼雅致,平日里不接待凡人商贾,只对修士与士族顶层开放。
今日拍卖会开场,门前车马络绎不绝,往来之人大多身着素雅青衫,腰间或挂简易玉牌、或萦绕淡淡灵气,皆是青云宗外门弟子、城中散修、士族修行子弟。
凡人鲜少踏足此地。
辰时刚至,凌辰一身粗布长衫,孑然一身,出现在云澜小筑门前。
他已将母亲首饰尽数变卖,换得一袋沉甸甸的碎银,凑齐了最低入场资费。
一身朴素布衣,立于锦衣修士之间,格格不入,突兀至极。
“咦?这不是凌家那个无灵根废人,凌辰?”
“他怎么敢来这里?这里是修士拍卖会,不是市井菜市场!”
“一介凡人,无根无修,来此凑什么热闹?怕是走错地方,想开开眼界罢了。”
门口几名等候入场的士族子弟一眼认出他,当即低声嗤笑,眼神轻蔑,言语嘲讽。
前几日凌辰徒手击退三名同族子弟的消息虽已传开,可在真正的修行者眼中,依旧不值一提。
肉身再强,无根无灵,终究是凡人蝼蚁。
面对周遭轻视的目光、刺耳的议论,凌辰神色不动,目不斜视,径直上前,缴纳资费,稳步踏入阁楼之内。
旁人如何看、如何说,于如今的他而言,早已无关痛痒。
拍卖会厅堂宽敞雅致,分设楼下散座、楼上雅间。
场内落座者,无一凡人,尽是手握修行之力的修士。有人谈笑风生,品评灵草法器;有人闭目养神,气息沉稳;有人周身灵气隐隐流转,自带高人姿态。
凌辰寻了最角落的偏僻空位坐下,低调敛息,不张扬、不探头、不喧哗。
他是全场唯一真正的凡人。
无人将他放在眼里,甚至不少修士扫过他一眼,便直接移开目光,视作空气。
在他们眼中,一个无灵根凡人,走进修士拍卖会,不过是井底之蛙窥天,徒增笑柄。
凌辰全然不在意周遭漠视,静静落座,沉下心神,观察整座拍卖会场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修士的世界。
以往所见,不过是青云宗低阶弟子入城耀武、同族劣根子弟恃强凌弱。
今日,他终于得以窥见真正的修士格局。
场内修士,有人气息绵长,是常年吐纳养气的正统修行者;有人气息驳杂,是野路子散修;有人眼神锐利,杀伐内敛,想必走过不少山林险地。
偶尔有相邻修士低声交谈,谈及灵根优劣、吐纳周天、斗法分寸、灵气运用。
凌辰双耳静听,默默记诵。
他无师自通,无人教导修行规则、不懂修士交锋准则、不识灵物品阶高低。
今日这场拍卖会,于旁人只是一场交易盛会,于他,却是初识仙道规则、摸清修士底层逻辑的课堂。
他默默总结。
修士竞价,不凭蛮力,凭眼界、凭身家、凭底气。
修士交锋,不凭意气,先观气息、判修为、测深浅,再定进退。
修士修行,最重灵根、灵气、周天运转、功法品阶。
一点一滴,尽数刻入心中。
同时,他的目光始终紧盯前方拍卖台,心神高度集中。
他不求珍稀法器、不求上古残卷、不求进阶灵材。
自始至终,他只为一物——能修复陈年内伤、滋养枯竭气血、吊住垂危命机的低阶续命灵药。
不多时,拍卖会正式开场。
台上一名白衣管事气息平稳,面带浅笑,声音透过灵气缓缓传遍全场:“诸位道友,今日云澜私拍,货品不多,皆是精挑细选的实用之物,低阶灵药、基础符箓、锻体矿石、残缺功法,应有尽有,价高者得,规矩如常。”
话音落,第一件拍品缓缓上台。
“一阶灵草,青元草,可辅助炼气初期修士稳固气息,起拍价五十碎银!”
台下瞬间有人出价、抬价、角逐。
凌辰静静旁观,默默记住灵草样貌、功效、市价。
第二件、第三件……一件件凡俗罕见的灵材接连拍出。
场内竞价此起彼伏,灵气交织,人声错落。
凌辰始终按兵不动。
青元草、凝气花、锻体木……这些灵草虽带灵气,却只能辅助修行、强健气血,无法修复沉疴旧伤,救不了父亲的垂危之命。
他耐心等候,沉住心气,绝不盲目出手。
周遭不少修士见他静坐不动、全程旁观,愈发笃定他只是来开眼界的废物,轻视更甚。
“我就说他是来凑热闹的,一介凡人,也敢妄想灵药?”
“五十碎银的灵草都拿不出,怕是进来纯当看客。”
“无根之人,终究格局狭小,一辈子只能仰望仙道。”
细碎嘲讽不断入耳。
凌辰置若罔闻。
他眼底没有焦躁、没有自卑、没有恼怒,只有一片冷静澄澈。
旁人笑我平庸,笑我蝼蚁,笑我痴心妄想。
无妨。
天道判我无灵根,世人判我终生凡俗。
可唯有我自己知道,我早已手握旁人不知的鸿蒙契机。
他们看得见的,是表面的凡俗与卑微。
我看得见的,是绝境之中,唯一的生路。
拍卖会依旧如火如荼。
凌辰端坐角落,默默听、默默看、默默学,静待那一味能逆转家人生死的灵药,登台现世。
他的第一次仙道竞价、第一次踏入修士博弈的棋局,已然蓄势待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