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云山脉,连绵百里,山林叠嶂,古木参天。
黑压压的林冠遮蔽天穹,林间阴风阵阵,草木荒杂,瘴气弥漫。此地是暮云城周边最凶险的禁地之一,外围便栖息着无数嗜血凶兽,越往深处,妖兽越强,即便是青云宗的外门修士,也不敢肆意久留。
自清晨辞别父亲,凌辰手握一柄锈迹短刃,孤身踏入山脉外围。
山路崎岖泥泞,枯枝遍地,周遭时不时传来妖兽低沉的嘶吼声,震得人心头发紧。
他无灵根、无修为,只是一介普通凡人,肉身单薄,唯一依仗的,只有六年受尽磋磨练出的沉稳心性和远超常人的耐力。
为采摘能续命的温心草,他别无退路。
越往山脉深处走,林间灵气越发浓郁,可这份浓郁的灵气,于他而言,却如同镜花水月。
世人皆凭灵根引气入体,筑基修道,可他天生灵根残缺,空空如也的丹田,如同一片死寂荒原,任凭周遭灵气浩荡,始终半点无法感知。
“吼——!”
突兀一声暴戾兽吼,骤然自侧方密林炸响!
风声呼啸,草木狂颤,一头半人高的青纹野狼猛地窜出,灰青色皮毛沾满泥泞,獠牙森白,双目猩红,死死盯住身前的凌辰。
是暮云山脉最常见的低阶妖兽——青纹狼,肉身强横,嗜血好杀,寻常三五个壮汉都近不得其身。
凌辰心脏骤然紧缩,浑身汗毛倒竖,没有半分迟疑,转身拔腿狂奔!
他早有预料,山脉外围必有妖兽盘踞,却没想到这般快便遭遇死敌。
疾风擦过耳畔,身后兽蹄踏地的巨响步步逼近,腥臭味扑面而来,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。
凌辰咬紧牙关,凭借对地形的快速判断,专挑狭窄崎岖的乱石小径逃窜,用尽毕生力气躲闪腾挪。
青纹狼速度极快,一次次猛扑撕咬,锋利的狼爪数次擦着他的衣摆划过,撕裂片片布帛,险之又险避开致命一击。
一人一狼,在深山密林追逐片刻,凌辰体力飞速透支,呼吸粗重如破风,胸腔火辣辣刺痛,双腿早已酸软发麻。
再逃下去,必死无疑!
视线急速扫过四周,他陡然瞥见前方山壁间,竟藏着一处被藤蔓杂草遮掩的幽暗洞口,隐蔽至极,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!
“拼了!”
凌辰咬牙提速,猛地侧身冲刺,一把扒开缠绕的藤蔓,身形一缩,直接钻进山洞之中。
洞口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他入洞瞬间,立刻回身拼尽全力拖拽巨石、收拢藤蔓,死死封堵洞口缝隙。
“嘭!!”
沉重的狼撞声轰然响起,整座山洞微微震颤。
青纹狼疯狂撞击洞口,嘶吼咆哮,利爪疯狂抓挠山石碎石飞溅,却始终无法破开封堵,只能在外围焦躁盘旋良久,最终不甘的缓缓离去。
洞内彻底陷入昏暗寂静。
凌辰背靠冰冷岩壁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冷汗浸透衣衫,四肢酸软无力,后背与手臂早已被山石树枝刮出数道血痕,火辣辣的刺痛阵阵传来。
劫后余生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若非反应迅捷、拼死一搏,今日早已葬身狼口。
稍作调息,待心绪稍稍平复,凌辰方才抬手摸索四周,打量起这座意外藏身的山洞。
山洞不深,内里干燥平坦,并非天然荒洞,地面隐隐有被人踩踏、盘坐的痕迹,角落甚至散落着几片干枯的灵草残渣。
这里,竟曾有人来过!
正当他心生疑惑之际,一道微弱、沙哑、几近断裂的咳嗽声,陡然从山洞最深处响起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声音虚弱至极,仿佛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凌辰浑身一凛,握紧手中短刃,凝神缓步朝着洞内深处走去。
山洞尽头的阴影之中,静静靠着一名灰衣老者。
老者衣衫破烂不堪,浑身布满狰狞伤口,多处创口发黑溃烂,明显是被阴寒魔气侵蚀所致。他面色枯槁如纸,气息微弱涣散,发丝大半花白,浑身生机飞速流逝,一眼看去,已然是油尽灯枯之态。
察觉到有人靠近,老者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,浑浊的目光落在凌辰身上,没有杀意,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沧桑。
“少年人……你……是误入此地?”老者声音嘶哑干涩,气若游丝。
凌辰收敛起戒备,见对方重伤垂危、毫无威胁,缓缓点头:“晚辈躲避妖兽追杀,无意闯入前辈居所,多有打扰。”
他能看出,这老者绝非凡人,应当是一名落魄修士,只是不知遭遇何等重创,落得这般境地。
老者惨然一笑,牵动伤势,又是一阵剧烈咳嗽,嘴角溢出丝丝黑血:“居所……哈哈哈……我一介丧家之犬,亡命残修,何谈居所……不过是苟延残喘,静待陨落罢了。”
通过断断续续的交谈,凌辰方才知晓老者来历。
老者道号玄风,曾是纵横灵界边缘、闯荡山河的散修,半生游历深山秘境,苦修百年,虽无大宗靠山,却也修至不俗境界。不久前,他偶然撞见两名魔道修士私夺秘境灵材,出言阻拦,反被魔道修士联手偷袭,重伤濒死。
他拼死杀出重围,一路遁入暮云山脉深处,躲在此洞调息,奈何魔毒侵体、道基受损、寿元彻底耗尽,已然回天乏术。
“老夫自知……活不过今日了。”玄风老者目光黯淡,语气坦然,“魔毒蚀骨,道基崩碎,寿元断绝,天道难救。”
说话间,他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。
少年衣衫破损、满身伤痕,却脊背挺直、眼神澄澈,面对重伤垂危的陌生修士,无贪念、无畏惧、无躲避,眼底唯有一丝纯粹的怜悯。
乱世修道,人心贪鄙,世人见垂死修士,第一念必是抢夺遗物、搜刮机缘,早已是常态。
可眼前这少年,全然不同。
凌辰看着老者溃烂的伤口、微弱的气息,没有半分觊觎之心,反而轻声道:“前辈暂且安心休养,晚辈略懂粗浅包扎之法,可为前辈暂缓伤势。”
话音落,他当即撕下自身干净衣摆,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,小心翼翼为老者清理脓血、包扎伤口,动作轻柔细致,一丝不苟。
他不求回报,不图机缘,仅仅是见老者凄惨,心生恻隐。
全程沉默照料,无半句询问遗物、半句打探功法机缘。
玄风老者静静看着少年沉稳认真的模样,浑浊的眼底,缓缓泛起一丝暖意与感慨。
他闯荡玄荒数百年,见惯了人心险恶、趋炎附势、尔虞我诈,早已对世人凉透了心,却没想到临死之际,能在这荒山破洞之中,遇见这般纯粹善良的少年。
待凌辰收拾完毕,玄风老者长长叹了一口气,轻声开口:“少年人,你不问问老夫,有无功法、灵石、遗物?”
凌辰摇头:“前辈半生修行不易,一身修为积蓄,皆是半生心血,晚辈无功不受禄,不敢贪图分毫。前辈能苟活至今已是不易,晚辈只求前辈少受些许痛苦。”
这番坦荡心性,彻底打动了濒死的老修士。
玄风望着洞口的天光,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“老夫一生闯荡,见过无数天资卓绝之辈,却大多心术不正、贪利忘义;你无天资、无修为,却有最难得的赤子本心。”
他挣扎着微微抬手,掌心凝出一缕微不可查的微弱白光,一段浅显古朴的口诀,缓缓传入凌辰脑海。
“老夫道基已碎,一身高深功法尽数作废,留之无用。唯有这一门最粗浅、最凡俗的基础吐纳诀,是老夫年少初学所修,今日传你。”
凌辰心神一震,郑重拱手:“晚辈多谢前辈赐法!”
“不必谢。”玄风摆了摆手,语气带着无尽落寞与遗憾,“你且记好,此法只是最底层的肉身吐纳之术,不能引气入体,不能凝聚灵根,更不能助人踏足仙途。”
“它唯一的作用,便是锤炼皮肉、强健筋骨、滋养凡胎,让凡人体魄远超常人,仅此而已。”
“天下修行,皆凭灵根。无灵根者,难引灵气,终究与仙道无缘。你心地纯善,奈何生而无根,这是天命,人力难违。”
字字句句,皆是实话,没有半分虚假,没有半分慰藉。
这是玄荒万界亘古不变的铁律。
凌辰默默将整篇吐纳口诀熟记于心,一字不落,烙印脑海深处,心中虽早有认知,却依旧忍不住泛起一丝微茫希冀。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哪怕只能强身健体,也好过彻底绝望!
告别玄风老者,凌辰确认山洞外青纹狼已然离去,小心翼翼采摘到数株鲜嫩的温心草,快步离开暮云山脉,匆匆赶回凌府后院偏院。
归家之后,他悉心熬制药草,服侍父亲服药休养,待一切安顿妥当,便开始闭门修行这门唯一得来的吐纳诀。
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盘坐,依照口诀凝神静气、调整呼吸、周天吐纳,一丝不苟,风雨无阻。
一日、两日、三日……
时光转瞬,整整半月悄然流逝。
半月以来,凌辰摒弃所有杂念,全身心投入吐纳修行,作息规律,心无旁骛,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。
可结果,却如玄风老者所言,冰冷而残酷。
无论他如何凝神吐纳、调整气息、运转周天,丹田之内依旧空空如也,周身感知不到半分灵气流转。
周遭天地间的灵气,依旧如同隔着一层万丈天堑,看得见、摸不着,任凭他百般努力,终究无法入体分毫。
吐纳诀的确强健了些许肉身,让他体魄更加强健、气力稍有增长,可仙道之路,依旧彻底断绝。
没有灵气,便没有修行。
不能修行,便永远是凡人废体。
夜深人静,茅屋之内灯火微弱。
凌辰缓缓收功,端坐木榻之上,双目死寂,心底那一点残存的希冀,被日复一日的落空,一点点碾碎、掏空。
六年被人嘲讽无灵根废人,他从未彻底认命。
深入深山搏命采药,他从未畏惧退缩。
得老修士赐法,他满心期许,以为终有一线转机。
可到头来,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“难道……我当真一辈子,都只能是无灵根的废物?”
“当真天命已定,人力终究无法逆天?”
少年低沉的呢喃,在寂静小屋缓缓回荡。
无尽的绝望、不甘、委屈,翻涌在心间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天道有缺,众生可证道。
可这偌大玄荒万界,偏偏唯独他凌辰,无路可走,无道可修。
黑暗之中,少年垂首,满腔热血,几近冰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