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荒凡界,中州。
中州广袤无垠,气运鼎盛,千万城池星罗棋布,而暮云城,便是毗邻中州腹地的一座千年古城。
城中立有一老牌士族——凌氏。
百年前的凌家,曾是暮云城数一数二的望族,族中修士辈出,香火鼎盛,门庭显赫一时。只可惜岁月无情,代代英才凋零,再无修士踏足仙道,家道逐年滑坡,到如今,早已是外强中干、徒有虚名。
偌大的凌府,庭院荒芜,梁柱斑驳,昔日车马盈门的盛况早已烟消云散,只剩一派衰败萧瑟。
后院,一间低矮破旧的偏院厢房,更是冷清至极。
屋内光线昏暗,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破旧木床、一张方桌两把木椅,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药苦味。
床上躺着一名面色蜡黄、气息虚弱的中年男子,正是凌辰的父亲凌远山。他缠绵病榻数年,气血枯竭,药石难医,早已没了昔日挺拔身姿。
桌边,立着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粗布长衫的少年。
少年名唤凌辰,年方十六,眉眼清隽,脊背挺直,只是身形略显清瘦。一双漆黑的眼眸沉静如水,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坚毅。
六年之前,凌家请来青云宗外门修士,为族中孩童统一检测灵根。
彼时,所有同龄子弟皆测出或多或少的灵根资质,哪怕是最劣等的杂灵根,也有修行之机。
唯独他,被修士亲口判定——无灵根,终身与仙道无缘。
自那以后,他便成了整个凌家的笑话,成了暮云城士族圈子里人人嗤笑的“废人弃子”。
同族嘲讽,长老漠视,资源克扣,欺凌不断。六年光阴,磋磨不掉他眼底的倔强,只让他心底的执念,愈发深重。
“辰儿……又去前院领月例了?”
床上的凌远山艰难睁开双眼,声音虚弱沙哑,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愧疚。
凌辰转过身,压下眼底所有阴郁,轻声应道: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凌远山看着儿子空空如也的双手,喉间涌上一阵酸涩,苦笑道:“又……被克扣了?”
凌辰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凌家如今虽已没落,却依旧保留着士族规制,每月会给各房分发微薄的灵石、草药、米粮,供族人度日。
可自他被判定无灵根开始,他们这一房的月例,便年年缩减、月月克扣。
族中长老言语更是刻薄,直言无灵根者便是废人,不配占用家族半分资源。
凌辰将手中一小包粗劣糙米放在桌上,语气平淡:“大长老说,家族修缮祖宅耗费颇多,月例统一减半。我们这一房,只剩这些糙米。”
“混账!”
凌远山猛地气息一急,剧烈咳嗽起来,面色瞬间惨白,“我凌远山当年为家族奔走半生,无过半分私心!如今我卧病在床,他们便是这般欺我妻儿?!”
“爹,息怒。”凌辰快步上前,轻轻替父亲顺着脊背,“保重身子要紧。”
“身子?我这身子,早已是风中残烛,苟延残喘罢了!”凌远山双目泛红,满心不甘与悲凉,“是爹没用,护不住你和你娘,让你小小年纪,便受尽旁人白眼欺凌,背负无灵根废人的骂名……”
这些年,他眼睁睁看着妻儿受辱,看着自家房份资源被层层克扣,却因病重无力辩驳、无力庇护,心中愧疚早已堆积如山。
凌辰垂眸,声音沉稳:“爹,世道如此,怨不得你。”
他比谁都清楚,这从来不是父亲的错。
是这玄荒凡界的规则,是这士族宗门的偏见。
凡界灵气稀薄,仙道为尊,在世人眼中,有灵根者,便为天之骄子,前程无量;无灵根者,便是蝼蚁草芥,不配立足世间。
正思忖间,院外传来几道肆意的笑闹声,夹杂着少年嘲讽的话音,径直传入破旧厢房。
“哈哈,你们说那凌辰,今日会不会又缩在偏院里不敢出来?”
“那可是咱们暮云城有名的无灵根废人!六年了,半点修行本事没有,跟凡人废物有何区别?”
“听说他爹快死了,家里连吃药的灵石草药都拿不出来,真是可怜又可笑!”
“可怜?废物罢了!天生无灵根,这辈子注定庸碌一生,活一辈子也是丢人现眼!”
是凌家同族的嫡系子弟,凌浩、凌峰几人。
几人刻意路过偏院,高声讥讽,字字刺耳,毫不遮掩。
以往,他们更是常常堵在院门口肆意欺凌、抢夺他仅剩的微薄物资,早已成常态。
屋内,凌远山听得浑身颤抖,气得连连咳嗽:“这群势利小儿!仗着有几分劣质灵根,便如此嚣张跋扈……”
凌辰眼底微光冷沉,面上却无半分暴怒,只淡淡道:“一群跳梁小丑罢了,不值当爹动气。”
他早已习惯这些嘲讽欺凌。
六年寒暑,冷言冷语、白眼欺辱,早已刻入骨髓。
可他隐忍至今,从不是懦弱,只是时机未到。
就在这时,院外的话音再次一转,多了几分敬畏与艳羡。
“说起来,昨日我亲眼见到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入城,当真是气派无比!”
“可不是嘛!一袭青衫,身带灵气,行走城中,无人敢拦,城主大人都得礼让三分!”
“听说昨日南街一个小贩不慎冲撞了外门弟子,直接被一掌打成重伤,扔在街边无人敢管!”
“凡人本就是草芥蝼蚁,冲撞仙门弟子,能留一条性命已是万幸!仙道高高在上,岂是凡人能亵渎的?”
句句属实,字字残酷。
凌辰静静听着,漆黑的眼眸深处,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波澜。
他不止一次亲眼目睹这般景象。
暮云城之中,青云宗便是绝对的天。
那些外门弟子,不过是刚刚踏入炼气初期的底层修士,连真正的仙道门槛都未曾跨足,却足以在凡人城池横行霸道、耀武扬威。
随意呵斥、打骂凡人,视凡人生死如草芥,无人敢反抗,无人敢置喙。
仙凡殊途,贵贱天差。
这一刻,凌辰心中积压多年的念头,再次轰然炸响,无比坚定。
他受够了寄人篱下、任人欺凌的日子!
他受够了亲人受难、无力庇护的绝望!
他受够了这蝼蚁般任人宰割的命运!
“辰儿,你……”凌远山看着少年骤然坚定的眼神,心中隐隐不安。
凌辰抬眸,看向病榻上的父亲,语气郑重而决绝:“爹,你的药,不能再拖了。”
这些年,父亲病情日渐沉重,寻常粗粮草药早已无用,唯有暮云山脉深处的温心草,能温养气血、暂缓病根,可延续性命。
只是暮云山脉荒无人烟,凶兽蛰伏、瘴气弥漫,危机四伏,寻常凡人根本不敢踏入半步。
凌远山瞬间明白他的想法,当即急声阻止:“不行!绝对不行!暮云山脉太过凶险,凶兽遍布,你一个无灵根的凡人,进去便是九死一生!万万不可冒险!”
“爹,没有温心草,你撑不过这个月。”凌辰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,“我是无灵根,不能修行,没有修为傍身。可我不甘心一辈子做废人,不甘心眼睁睁看着至亲离世,不甘心生生世世沦为蝼蚁!”
他抬头望向窗外辽阔天穹,字字铿锵,落于寂静屋内。
“这玄荒凡界,仙道为尊,强者掌命,弱者如草芥!”
“旁人说我无灵根、无仙道、无前程,我认!”
“但我不认命!”
“我凌辰,不求一步登天,不求举世扬名,只求手握自身命运,护得住家人,立得住天地!”
六年隐忍,不是沉沦,是蛰伏。
无灵根又如何?
天道有缺,大道万千。
玄荒万界,众生皆可证道,从无绝对的绝境!
凌远山看着少年眼底从未有过的执拗与滚烫,喉头哽咽,热泪纵横,良久才颤声问道:“你……当真要去?”
“必须去。”
凌辰转身拿起墙角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刃,那是他唯一的防身之物。
“爹,你安心休养。我去暮云山脉,采回温心草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凌辰的命,不由天定,不由人欺,只由我自己做主!”
窗外微风穿庭,拂动少年单薄的衣衫。
破败偏院之中,无灵根的凌家弃子,于无尽冷眼与绝境之中,埋下了逆天改命、叩问仙道的第一颗火种。
暮云山脉风起,玄荒前路将启。
大争之世的一缕微光,悄然落于最卑微的蝼蚁之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