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轻纱浣水,沉鱼初现

晨露未晞,日色温柔,苎溪一湾碧水静静东流。

晨间浣纱的村妇尽数归去,溪畔清静无人,唯有施夷光独坐青石之上,慢悠悠打理着手中素纱。她素来偏爱这无人惊扰的时辰,不必拘礼,不必应答,只与溪水草木相伴,心安自在。

她将苎纱轻铺入水,指尖顺着流水细细抚理,动作轻缓温柔,生怕惊扰了溪中生灵。

不多时,原本四散游弋的小鱼,便三三两两聚拢过来,围着她映在水中的清影徘徊不散。

夷光见鱼儿温顺依人,唇角微扬,低声轻语,像是与老友闲谈:“今日春暖,溪水不寒,你们也是特地过来趁暖戏水的吗?”

她声音极轻,温软细碎,落于风里水中,温柔得不含半分烟火戾气。

溪鱼似是真能听懂,鱼尾轻摆,缓缓凑近纱边,几尾小鱼甚至轻轻蹭过素纱边角,贪恋不去,全无半分怯生逃窜之意。

夷光停下手中动作,微微俯身,眸光柔软似水:“往日我浣纱,你们只敢远远看着,今日怎的这般胆大,不怕我惊扰你们觅食?”

水中游鱼依旧盘旋沉浮,静静依偎在她倒影之下,安宁温顺,浑然忘归。

正当此时,山道上传来两道轻轻的脚步声,伴着少年清朗的交谈声,由远及近。

是村中两个砍柴归来的少年郎,担着柴薪,途经溪岸,本欲匆匆赶路,却一眼看见溪边景致,下意识停下了脚步。

少年年纪稍长的那人,屏住气息,压低了声音,满眼惊叹:“你快看,西施姐姐浣纱的地方,好生怪异。”

身侧年少的少年茫然眨眼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:“怪异?我只看见姐姐浣纱,水清景美,哪里怪异了?”

“你细看水里的鱼。”年长少年抬手指向溪中浅湾,语气满是不可思议,“往日咱们来溪边洗衣、投石、戏水,鱼儿闻声便四散惊逃,片刻不敢停留。可你看今日,满溪游鱼尽数聚在姐姐影下,一动不动,像是甘愿沉在水底,静静陪着她。”

年少少年凝神细看,瞬间怔住,满脸讶异:“当真如此!寻常鱼虾最是机敏怕人,何曾见过这般景象?它们……它们竟一点都不怕西施姐姐!”

两人立在不远处的竹篱边,不敢上前惊扰,只悄悄低语议论。

年长少年望着青石上温婉恬淡的少女,轻声感慨:“我从前只听村里人说,西村夷光姐姐容貌冠绝十里,是天生绝色,我总以为不过是乡邻夸赞的虚言。今日一见,才知并非容貌动人,是她人心太善。”

“人心善?”年少少年不解追问。

“你忘了?自小咱们在溪边打闹捕鱼,唯有西施姐姐从不捉鱼、不扰水栖生灵。”年长少年缓缓道,“她浣纱从不大声喧哗,从不拍打溪水,连走路都轻缓温柔,待草木鱼虾皆是善意。万物最通灵性,你待它温柔,它便甘愿亲近你。”

年少少年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敬服:“原来如此。旁人爱美貌,唯有姐姐以善心待万物。怪不得鱼儿不肯走,反倒沉在水底相伴,像是甘愿俯首一般。”

两人低语声声,不高不低,恰好随风落进夷光耳中。

她并未抬头,也无半分自得矜骄,只是指尖依旧轻理素纱,听闻二人所言,只淡淡轻声一笑,隔空温声作答:“不过是生灵各有灵性,山水相伴,本就是寻常缘分,何来俯首之说。”

她语声平和通透,无半分虚荣浮华。

两个少年见自己私语被听见,连忙上前半步,恭敬拱手。

“姐姐恕罪,我二人贸然驻足,惊扰姐姐清净了。”

夷光微微摇头,眉眼温柔澄澈:“无妨,山野溪畔,本就是人人可来之地,何来惊扰。只是你们莫要刻意惊扰游鱼,它们安居溪水,自在生长,已是不易。”

年长少年闻言心生敬佩,诚恳开口:“姐姐心怀悲悯,善待万物,实在难得。方才我二人所见之景,若是传出去,怕是人人都要称一句——西施浣纱,游鱼沉水。”

“沉鱼?”夷光轻声重复二字,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无奈,“不过是溪水生灵眷恋安稳,何必强行安上这般虚名。”

她最厌浮华虚名。

年少少年却格外认真,朗声接话:“这不是虚名!是真真切切的景致!旁人貌美,只可让人远观,姐姐心美,却能让万物亲近。日后定有人知晓,咱们苎萝村有位浣纱姑娘,能让游鱼沉水、风月留情!”

少年心性纯粹,言语赤诚,字字皆是真心赞叹。

夷光听着,只是轻轻叹息一声,抬眸望向遥遥青山,轻声道:“虚名累人,万物随心罢了。鱼沉鱼浮,水流水逝,本是自然常态,与我容貌心性,皆无干系。”

话落,她重新低头,专心浣纱,指尖温柔拂过素纱,再无杂念。

两个少年静静立在岸边,望着溪中景象,久久不忍离去。

暖阳铺落溪水,波光粼粼,素纱如云浮于碧水,满池游鱼静静沉伏在清影之下,温顺安然,不离不弃。

年长少年望着这幅绝美的山野图景,低声缓缓道:“我今日才算真正懂得,何为天人之姿。世人日后若只传姐姐貌美沉鱼,便是错了。”

“错在何处?”年少少年追问。

“错在只看皮囊,不看本心。”年长少年望着青石上恬淡安然的身影,语气怅然,“鱼不为美色所沉,只为善心所伏。姐姐不染尘俗、温柔悲悯,才是这世间最难得的风骨。”

年少少年似懂非懂,轻轻点头:“只愿这般温柔山水、这般温柔的姐姐,能岁岁平安,不受世间风雨侵扰。”

一语落罢,风过桑林,簌簌轻响。

夷光闻言,心头轻轻一动。

不受风雨侵扰……何其难得。

晨间邻里的闲谈再度浮上心头:边境动荡,朝堂议事,寻访绝色,筹谋美人之计。

她依旧低头浣纱,语气轻淡,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,轻声自语,亦是轻声应答二人:“山野风月看似安稳,可乱世将至,风雨何来幸免。人间祸福,从来不由本心而定。”

两个少年年纪尚轻,听不懂她话中的深沉忧思,只当是寻常感慨,唯有懵懂点头。

“姐姐放心,咱们苎萝村山深地偏,定然安稳无事!”

夷光浅浅一笑,不再多言。

多说无益,乱世大势,从来不是山野少年的一腔赤诚便可逆转。

她抬眸看向二人,温声叮嘱:“时辰不早,山路日头渐盛,你们早些担柴归家,莫让家人牵挂。”

“多谢姐姐叮嘱!我二人这便离去,绝不惊扰姐姐浣纱!”

两个少年深深看了一眼溪畔美景与少女身影,恋恋不舍地担起柴薪,转身离去。

山道脚步声渐远,溪畔重归清净。

夷光独自静坐青石,望着水底依旧沉伏不离的游鱼,轻声与溪水生灵私语:

“你们今日因我沉水相伴,是真心待我。可我只怕,来日风波骤起,我身不由己,终要辜负这山水厚爱,辜负你们岁岁年年的相伴。”

溪水叮咚,缓缓流淌,似是无言应答。

游鱼依旧静静沉于清影之下,不离不弃。

此刻的她,依旧是山野无忧的施夷光,初心澄澈,温柔待世,得万物偏爱,得风月温柔。

可她心知肚明。

沉鱼之名,今日初成;乱世宿命,今日初启。

这一方清溪山野的温柔安宁,已是倒计时的残景。
朝堂的风,已然越过千山,悄悄吹向了与世无争的苎萝山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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