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春光正好,苎萝村的溪水浸着暖阳,温温软软漫过溪底青石。
溪岸苎丛青青,风一吹,细碎叶片簌簌轻响。溪边大石平整光洁,常年被溪水冲刷得温润,是村里女子最常来的浣纱之地。
施夷光蹲在石上,十指浸在清水里,细细揉洗着一匹半干的苎纱。青衫束得利落,鬓边两缕碎发随微风轻晃,眉目恬淡安静,一举一动都带着山野养出的温柔韧劲。
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母亲柳氏提着一篮新采的桑叶,缓步走到溪边,看着女儿低头劳作的模样,轻声叹道:“夷光,歇一歇吧。天刚亮就过来浣纱,手都泡凉了。”
夷光手上动作未停,只是微微抬眸,眉眼弯弯,语声轻柔:“无妨的娘,溪水暖着呢。这几匹纱今日洗干净晾好,夜里您便可直接织布,省得连夜操劳。”
柳氏挨着她在青石边坐下,放下竹篮,望着自家女儿清丽绝尘的侧脸,眼底又是欣慰又是心疼。
村中少女十六岁正是贪玩的年纪,日日结伴嬉闹,唯有她家夷光,沉静懂事,从不贪闲偷懒。日日鸡鸣而起,洒扫做饭、采桑浣纱,将家中杂事尽数包揽,比寻常妇人还要勤恳。
“你这孩子,向来心细体贴。”柳氏伸手,轻轻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细碎草屑,“只是女孩子家,不必这般事事逞强。咱们虽是渔家清贫日子,却也安稳平安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你岁岁无忧,自在长大便好。”
夷光闻言,浅浅一笑,指尖捋平水中舒展的素纱:“爹娘日日辛苦,父亲日日入溪捕鱼,风里来雨里去,母亲昼夜织布养蚕,女儿多做些许活计,便能替家里分担几分。一家人安稳相守,便是最好的日子了。”
她性子温柔,却最是通透,自小看着父母守着这一方山水辛苦度日,从无半分娇气与怨怼。
柳氏看着溪水映出的女儿清丽无双的容颜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藏着几分隐忧:“只是你生得太过出挑。这半年来,村里村外,人人都道苎萝西村出了个绝世美人,常有外乡路人特意绕路过来,只为看你一眼。”
这话属实。
寻常乡野女子的美,多是俗气鲜活,唯独施夷光,眉眼干净,气韵温润,不笑含情,不动生姿,一颦一笑皆是山水灵气,绝非凡尘俗色。久而久之,“浣纱西施”的美名,早已传遍周边十里八乡。
夷光闻言只是淡然垂眸,清水漫过指尖,轻声道:“容貌不过是皮囊虚影,山野女子,终究是靠双手度日,虚名最是无用。”
她从不贪恋旁人夸赞的美色,也从不觉得容貌是何物,她只眷恋这清溪青山,眷恋家中烟火安稳。
两人正说着,不远处两道身影踏草而来,是同村的两个浣纱妇人,提着木盆竹纱,笑着走近。
“柳阿姊,又陪着你家西施浣纱呢?”年长的妇人笑着开口,目光落在夷光身上,满是赞叹,“我今日算是懂了何为天人姿色,咱们苎萝村的山水灵气,怕是尽数聚在夷光姑娘一人身上了。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跟着附和:“可不是嘛!前几日我去镇上赶集,还听见镇上人议论,说越地万千女子,无人能出西施之右。这般容貌品性,日后定能觅得好归宿,安稳一生。”
柳氏闻言,笑意淡淡,并未接话,反倒心底的隐忧更重了几分。
盛名从来不是福气,尤其是生在这乱世飘摇之时。
夷光依旧恬淡,微微起身颔首行礼,语气温和有礼:“阿婶过誉了,不过是山野粗陋女子,不值当这般夸赞。”
谦逊温和,不骄不馁,让两位妇人更是心生喜爱。
年长妇人放下木盆,一边搓洗纱布,一边低声叹道:“说起来,近来可不太平。昨日我夫君上山砍柴,听见山中商旅闲谈,说吴越边境又生摩擦,两国兵马对峙,气氛紧绷得很。”
此话一出,溪边温柔的春光似是骤然沉了几分。
年轻妇人瞬间面露惶恐:“不是说前些年两国停战修好,暂且安稳了吗?怎的又起争端?咱们越国弱小,若是再起战事,受苦的终究是咱们寻常百姓啊。”
“弱国无安生。”年长妇人轻轻摇头,语气无奈,“吴王夫差雄霸江东,野心极大,年年练兵蓄势,早就觊觎咱们越国疆土。反观越王,这些年卧薪尝胆,隐忍蛰伏,谁知道日后是福是祸。乱世里头,最不值钱的,就是百姓的安稳日子。”
母女二人静静听着,方才的闲适温柔,悄然染上一丝沉郁。
夷光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眸望向溪水东流的尽头。
那流水滔滔不绝,奔赴远方,一如乱世大势,从不停留。
她长于山野,不懂朝堂权谋,不懂邦国博弈,却也听得懂这话语间的惶惧。安稳岁月从来脆弱,山外的风雨,早已隐隐欲来。
柳氏心头一紧,连忙开口宽慰,亦是宽慰自己:“都是远方闲谈,未必成真。咱们山村偏僻,远离城池战场,只求守好自家烟火,安稳度日便足矣。”
话虽如此,眼底的忧虑却丝毫未减。
妇人叹了口气:“但愿如此吧。只是我还听闻,朝中近日似有动静,大臣们频频议事,听说……越国为求制衡吴国,暗中在民间寻访绝色女子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寻访女子?”年轻妇人一愣,“寻访女子何用?战场争锋,靠的是兵马将士,岂是女子能左右?”
“谁知晓朝堂的算计。”年长妇人摇摇头,声音压得更低,“传言说是……欲以美人惑敌,消磨吴王心志,为越国日后复国蓄力。这是朝堂重臣定下的计策,听说上大夫范蠡、大夫文种,皆极力赞同。”
“美人计?!”
四字落下,溪边瞬间寂静无声。
春风依旧,溪水潺潺,却吹得人心头发凉。
柳氏脸色骤然一白,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。
眼前的少女身姿清浅,容貌冠绝越地,性情温柔通透,恰恰应了所有寻访之资。
这一刻,方才人人称颂的绝世容貌,不再是福气,反倒成了最凶险的祸根。
夷光亦是心头微震,静静立在溪石之上,眼底澄澈的柔光微微起伏。
她不懂权谋诡计,却瞬间听懂了其中深意。
乱世棋局,从来不由百姓做主。朝堂之上的一句算计、一条计策,便能轻易碾碎山野凡人的一生安稳。
良久,她轻声开口,语声清淡,却带着一丝通透的怅然:“以女子浮沉,换家国博弈……终究是苦了寻常女儿,轻了人间悲欢。”
这话不卑不亢,通透悲悯,全然不像一个十六岁山野少女的心境。
两位妇人皆是一怔,随即默然叹息。
是啊,家国大义震天动地,可从来无人问过,那些被推出去的女子,愿不愿意,痛不痛苦。
柳氏心头酸涩难忍,伸手轻轻握住女儿微凉的手,低声道:“莫听旁人妄议,与我们无关。你只记得,你是施家女儿,是苎萝山野的寻常浣纱女,这一生,只该属于清溪青山,属于安稳烟火。”
夷光回头看向母亲担忧的眼眸,轻轻点头,温柔笑道:“女儿知晓。”
只是心底深处,一丝微弱的预感悄然生根。
她眷恋的山野自由、寻常烟火,或许从这一刻起,便早已命不由己。
闲谈半晌,两位妇人洗完纱布,便匆匆告辞离去,溪边再度恢复清净。
春光依旧温柔,溪水依旧绵长。
柳氏望着远方层叠青山,轻声喃喃:“只求老天垂怜,护我女儿一生安稳,莫被乱世风波裹挟……”
夷光重新蹲下身,指尖再次浸入温暖溪水,静静看着水中自己清淡的倒影。
她依旧是今日这个浣纱劳作、恬淡无忧的施夷光。
可她隐隐明白,苎萝村这无风无雨的安稳风月,快要到头了。
千里之外的朝堂棋局、家国恩怨、铁血权谋,正顺着滔滔流水,越过千山万水,一步步向这方宁静山野逼近。
属于她的平凡人生,即将被乱世倾覆,从此卷入无尽浮沉。
溪水汤汤,洗得尽世间纱尘,洗不尽命中浮沉。
春日暖阳之下,少女初心澄澈未染,命运的伏笔,已然深深埋入苎萝山水之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