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水马龙掠过车窗,整座城市的繁华六年未变,甚至愈发鼎盛。
只是人事全非。
车子最终停在市中心一间隐奢高空酒店。
远离厉家老宅、远离集团商圈、远离所有旧事发地,安静、疏离,足够藏住两个归来之人的秘密。
办理入住,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霓虹层叠,灯火万顷,璀璨得晃眼。
六年未踏故土,陆则衍站在落地窗前,身形清瘦沉寂。
眼底浮着细碎的茫然,脑海里偶尔掠过一丝风、一片海、一抹断崖白雾,转瞬就彻底消散,抓不住、看不透、记不起来。
那种空洞又压心的窒息感,再次无声翻涌。
苏青禾放下随身行李,从容整理衣物,动作温柔恬淡,一如往常。
她侧过头,看向背影孤寂的男人,语气轻柔平淡,没有半分异常。
“则衍,我回国不止陪你寻记忆。”
陆则衍闻声回头,眸色浅淡。
“我这次是以高校访问学者的身份回国的,有固定的学术工作和交流任务。”
“接下来一段时间,我会很忙,白天大多要泡在研究院和学术中心,不一定能时时陪着你。”
她说得坦荡、得体、理由完美无懈可击。
海外六年学籍、学术履历、访问学者身份全部真实可查,是她亲手一点点铺垫的全新人生,干净、体面、无瑕疵。
陆则衍并不多疑,只是轻轻颔首。
“没关系,你忙你的。”
这六年,他早已习惯孤独。
习惯无人问津,习惯空落心悸,习惯心底永远缺一块的残缺。
有她安静陪在身边,已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。
他低声道:“这次回国,本来就是我私心想找记忆。你不用迁就我,不用耽误自己的工作。”
苏青禾抬眸,浅浅一笑,温柔得毫无破绽。
“我陪你找记忆是真,工作也是真。”
“我会尽量平衡,晚上都会回酒店陪你。”
她语气温顺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不远不近,不黏不疏。
既给足他独处探寻记忆的空间,又保留恋人该有的陪伴,让他全然安心、全然信任、全然放下戒备。
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。
所谓访问学者、学术工作、忙碌任务,大半是借口。
她需要足够多的独处时间,看着这座城市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需要避开他的视线,悄悄打探孩子近况。
需要留出空白,静待他破碎的记忆慢慢复苏。
需要冷静旁观——他和厉家、和厉宸、和六年前那场棋局,慢慢对峙、慢慢崩盘。
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情绪汹涌、为爱痴狂、被逼到绝境就同归于尽的苏晚。
六年蛰伏,她学会了稳、学会了忍、学会了布局无声。
夜晚的酒店房间安静温柔。
陆则衍坐在沙发上,闭目靠着椅背,试图梳理脑海里凌乱的碎片。
海浪声、风声、女人决绝的背影、坠落瞬间的失重感……
一幕幕模糊刺骨,压得他心口发闷。
他轻声开口,嗓音低哑:“青禾,我总觉得,我亏欠过一个人。”
苏青禾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顿。
侧脸依旧温柔恬静,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转过身,递过温水,眼神干净纯粹,轻声安抚:“都过去了,你只是记错了。”
“你这六年那么苦,只是创伤后遗症,别多想。”
她轻轻抚过他的眉眼,温柔治愈,字字温柔刀。
“你现在只有我。”
陆则衍抬眼,看着眼前眉眼温顺、陪他熬过最低谷的女孩,心底的空洞短暂被填满。
他信了。
全然、彻底、毫无保留。
他不知道。
他亏欠的那个人。
此刻正温柔站在他面前。
陪着他、安抚他、骗着他、等着他。
等他一点一点,记起所有真相。
等他一点一点,偿还六年之前,那场冷血布局的滔天债。
夜色渐深。
城市灯火依旧温柔。
温柔皮囊之下,经年恨意沉底蛰伏。
新的棋局,已经无声开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