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室谋逆一案雷霆落幕,任城王、安定王被幽禁府中,牵连数十位鲜卑勋贵贬官削爵,盘踞朝堂多年的宗室旧势一朝折损大半。
平城朝堂风气为之一肃,昔日嚣张跋扈的勋贵阶层人人自危,再无往日抱团逼宫、制衡中枢的底气。朝堂权柄,尽数回流帘后,冯太后威势一时无两。
可权势愈盛,人心愈疑。
夕阳落于紫微宫檐,余晖斜照重阳殿廊。冯太后屏退左右,独自立在殿外玉阶之上,目光沉沉望向殿内,神色淡漠,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审视与戒备。
内侍总管躬身垂首,低声禀报:“太后,宗室一案从头到尾,陛下未发一言、未出一策,却次次踩中要害。太妃投毒、宗室勾结、后宫谋逆,层层关节,皆未逃出陛下眼底。”
哀家看出来了。
冯太后缓缓开口,声线微凉,无喜怒,却字字惊心,“寻常少年傀儡,遇毒计必惊惶、遇政变必失措。可他全程稳得住、藏得住,不争不抢,却坐收全盘渔利。”
她执掌权柄数十载,阅尽朝野权谋、人心诡诈,最擅长从残局之中窥见先手。
此前元宏温顺怯懦、懵懂无为,是真愚钝、真可欺。可经此一役,她骤然惊醒。
这少年哪里是无能傀儡,他是藏锋于鞘、敛势于身,默默看着朝堂厮杀、宗室覆灭,借她之手,斩断自身最大桎梏。
“他心智早已成熟,城府深不可测。”冯太后眸光一冷,指尖轻扣栏杆,“再任由他蛰伏蓄力,假以时日,哀家压不住,冯氏也挡不住。”
内侍总管心头一凛,低声试探:“太后意欲……打压制衡?”
“必须压。”冯太后语气沉定,“宗室已残,朝堂再无两股势力制衡,若不提前扼住帝王锋芒,待他一朝破土,便是冯氏灭门之时。”
深宫权争,从来如此。无过亦可诛,无错亦可罚,忌惮即是罪名。
殿内窗棂半开,元宏端坐案前,恰好将殿外对话尽数收入耳中。
他指尖轻停在书卷之上,面色平静无波,无半分诧异错愕。
他早料到宗室覆灭、朝堂失衡之后,下一把刀,必会落于自己身上。
太后需要的是永远孱弱、永远懵懂、永远可控的傀儡。一旦察觉他藏智隐忍、暗藏锋芒,必生斩草除根、提前打压之心。
锋芒露,则死期至;锐气藏,则生机存。
一瞬之间,元宏已然定策。
入夜,重阳殿风气骤变。
往日清寂肃穆、终日治学的重阳殿,首度响起丝竹轻响,宫人奉命取来乐府曲谱、后宫雅乐,殿内烛火通明,笑语浅浅。
第二日早朝,百官愕然。
龙椅之上,元宏神色慵懒,眼底清明尽数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少年闲散、倦怠疏狂。全程垂眸走神,不问朝政、不看奏章、不议利弊,任凭朝臣奏报钱粮边防、吏治民生,他始终默然静坐,似听非听。
待到朝议尾声,有汉臣上奏地方流民安置、规整户籍事宜,事关国本,亟待圣裁。
满殿静待帝王定论。
元宏却只是随意抬眼,漫不经心淡淡开口:“户籍钱粮繁杂枯燥,有母后与诸位大臣决断便可,不必问朕。”
一语落罢,百官对视,神色各异。
往日帝王虽示弱避事,尚且潜心治学、恭谨守礼,今日却全然一副懈怠厌政、慵懒无为的模样。
退朝之后,更令朝野哗然的事接踵而至。
元宏下朝不赴国子监治学,不召文臣论道,反倒传旨后宫,令乐师舞姬入重阳殿侍奉,日日流连宴乐、耽于声色。
高允闻讯,心急如焚,入夜匆匆入宫求见。
殿内丝竹缭绕,舞袖翩跹,酒香浅浅漫溢。元宏斜倚软榻,松弛慵懒,手边放着玉盏,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少年疏狂,全然沉溺风月、不问世事的庸主姿态。
高允入殿便跪地叩首,声色焦灼:“陛下!朝堂初定,新政待举、百废待兴,正是蓄力布局之时,陛下何以自溺声色、荒废朝政!”
舞乐骤停,宫人尽数惶恐退下,殿内瞬间安静。
元宏抬手挥退众人,神色散漫,语气慵懒,毫无半分帝王沉敛:“太傅太过紧绷。连日朝堂纷争、深宫动荡,朕身心疲惫,略作松弛,何错之有?”
“松弛?”高允痛心疾首,“陛下此刻耽于风月、荒废政事,朝野必将非议陛下昏庸怠政!太后本就忌惮陛下心智深沉,此举正中下怀!”
元宏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,片刻后,慵懒神色缓缓褪去,语声极低、极冷,字字皆是求生布局:
正因太后忌惮,朕才要如此。
高允一怔,骤然噤声。
元宏抬眸,眼底无半分沉溺享乐的懈怠,只剩清醒算计:“宗室覆灭,朝堂制衡破碎,朕若依旧勤勉治学、洞悉朝局、步步缜密,太后夜夜难安,必倾力打压、削朕羽翼、断朕前路,甚至不惜再兴祸乱、废帝立新。”
如今朕羽翼未丰、新政未立、汉臣根基未稳,尚无与冯氏抗衡之力。硬碰,便是死局。
他语气清淡,却字字决绝:“既然她惧朕锋芒暗藏,那朕便自掩锋芒。”
自污怠政、沉溺风月、荒废朝务,做人人眼中胸无大志、耽于享乐的庸弱君主。
唯有朕废,她方能安。唯有她安,朕方能活。唯有她安,朕方能争得数年安稳时日,暗中扎根布局、蓄力待变。
高允望着眼前少年,心神巨震。
看似自毁声名、自堕君德的荒唐行径,实则是最隐忍、最清醒、最无奈的帝王求生之道。
深宫朝堂,锋芒太露必死,智计太深必疑。
元宏以君名为饵,以自污为盾,亲手打碎自己深沉睿智的假象,重新变回那个可以让太后彻底放心的无能庸主。
就在此时,殿外内侍通传:“太后驾到——”
风声骤紧。
元宏瞬息之间,眼底清明尽数敛去,慵懒疏狂之色重回眉眼,抬手随意一指舞姬,语气散漫轻佻:“继续奏乐。”
丝竹之声再度响起,殿内浮华奢靡之态,分毫未改。
冯太后缓步入殿,目光扫过满堂靡乐、散乱酒盏,落在少年慵懒享乐的身影之上,眼底深藏的忌惮与凛冽,一点点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失望与轻视。
她原以为少年藏智隐忍、城府惊人,是足以威胁冯氏权柄的劲敌。
如今看来,终究只是个年少轻狂、稍得势便骄纵享乐、胸无长远的孩童。
所谓深谋远虑、借势制衡,不过是恰逢其会、侥幸得之。
冯太后立于殿中,淡淡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长辈训诫的漠然:“天子身处九重,当以社稷为重。沉溺声色、荒废朝政,非明君所为。”
元宏抬眸,笑意散漫,态度恭顺却慵懒,全然听训不改、知错不纠的顽劣模样:“太后教诲,儿臣谨记。只是连日紧绷,心绪烦闷,暂且松弛片刻,日后必定收敛。”
这番认错,敷衍潦草,毫无诚意,尽是少年任性。
冯太后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浮躁与贪乐,心中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散去。
这样一个耽于风月、怠于政事、无雄才大略的帝王,何须费心打压?
她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释然:“你知晓便好。既无心理政,便安心休养,朝堂诸事,有哀家在。”
无需打压,无需制衡,无需费心设防。
眼前少年,终究不堪为惧。
冯太后转身离去,步履从容,再无半分忌惮。
殿门闭拢,丝竹骤停。
元宏脸上散漫笑意瞬间褪去,周身慵懒气质尽数消融。烛火映着他清冷眉眼,一片死寂寒凉。
高允低声长叹:“陛下自掩锋芒,暂避祸局,换来数年安稳蛰伏之机,忍常人所不能忍。”
元宏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语声轻而冷,孤绝透彻:
帝王之路,先活,再立,而后夺权,而后革新。
今日一避,避的是太后杀心,争的是改制时机。
待朕根系扎稳、羽翼丰满、新政铺展成型,今日所有自污辱名、庸弱骂名,来日皆会化作颠覆旧局、重塑山河的基石。
满堂浮华散去,一室权谋深藏。
世人皆笑帝王昏庸怠政,唯有他自己知晓,这是孤绝帝王最清醒、最隐忍的蛰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