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四年,岁末深冬,朔风卷雪,昼夜不息。
长乐殿的药气,彻底压过了皇城风雪的凛冽,沉沉笼罩整座宫闱。
冯太后缠绵病榻两月有余,沉疴日渐深重,再无半分垂帘主政的精力。起初尚且能偶醒片刻,强撑着批阅几道要紧奏章、过问一次朝堂动静、压下一场派系躁动。时至岁末,她气血枯竭、精神涣散,大半时日都陷在昏沉昏睡之中,高热反复、咳喘不止,连睁眼视物、开口言语都极尽艰难。
大魏数十年牢牢攥在一人掌心的权柄,随着这具病躯的衰败,彻底坠入权力真空。
朝堂再无定音之人,朝野再无镇场之主。往日被铁血威压死死锁死的规矩、底线、制衡,尽数松弛,形同虚设。
真空即裂隙,乱世即开端。
各方势力蛰伏经年的野心,终于再无压制,纷纷挣脱桎梏,疯狂试探皇权与朝局的最后底线。
鲜卑宗室最为猖獗。平阳王、安定王借太后病重、中枢无人之机,公然越权调度边镇军备,私调府兵入京畿外围游走,借冬日戍边之名行逼宫观望之实。朝堂之上,宗室勋贵屡屡无视规制,无故缺席朝会、私改州县赋税、肆意裁撤汉臣僚属,次次试探中枢底线,步步蚕食朝堂权威,无人阻拦、无人问责。
外戚派系彻底陷入慌乱与分裂。冯氏核心老臣守着太后残躯,日日惶恐不安,妄图等待太后好转、重掌朝纲;年轻外戚子弟眼见大势已去,愈发急切地奔走钻营,或暗通宗室求和自保,或隐秘递帖东宫观望风向,人人为后路奔波,无人再顾朝堂大局。
文武百官更是彻底失了敬畏、没了顾忌。观望派不再中立蛰伏,纷纷择派站队、投机依附;贪官污吏趁机鱼肉地方、瞒报粮税、中饱私囊;寒门官吏进退维谷,不敢妄动、无力制衡,只能眼睁睁看着朝野秩序崩坏、乱象丛生。
平城朝堂,彻底成了无人管束、无人定规、无人镇场的无序棋局。
人人都在等,等太后薨逝、等旧局崩塌、等新朝落地,等一场可以瓜分权柄、重塑格局的乱世良机。
可无人知晓,这场倾尽朝野目光的极致孝道,从来不是孺慕感恩,而是一场滴水不漏、全程锁死的终极监视。
元宏比任何人都清楚冯太后的城府与手段。
这位执掌大魏权柄数十年的女子,一生杀伐果断、算无遗策,即便沉疴缠身、命不久矣,依旧手握无数后手、暗藏无数布局。她垂帘数十年,根深叶茂、眼线遍布、亲信满朝,若留临终遗诏、暗传密令、私托重臣、改易规制,便可瞬间颠覆格局,或立幼储、或托孤宗室、或固权外戚,哪怕身死,亦可牢牢锁死元宏亲政之路,让他终生受制于旧势、无法真正归一皇权。
临终布局,最是阴狠、最是无解、最是防不胜防。
元宏数年隐忍、步步破局,熬过废帝危局、扛过勋贵逼宫、稳住三方制衡,绝不能败于太后最后一刻的回光返照。
故而他以身入局、贴身守榻,以孝道为铠甲,以侍疾为禁锢,将冯太后彻底困在自己视线之内,杜绝一切私下传信、隐秘嘱托、临终布置的可能。
长乐殿内外,所有内侍、宫女、亲信近臣,尽数被元宏暗中置换、层层把控。太后身边旧人,或被调离、或被监视、或被软禁,无人能私传一语、暗递一讯。
但凡有朝臣、宗室、外戚请求入殿探病,皆被元宏以“太后病重、需静养安神,不可惊扰圣体”为由,尽数婉拒、一概阻隔。
宗室诸王数次想要入宫面谒、聆听太后遗训,被挡于宫门之外;外戚老臣屡屡恳请入殿侍疾、承接嘱托,亦被温柔拦下、不得近身。
元宏立于明处,以孝道为名,隔绝朝野所有人与太后的私下接触。
榻前咫尺之地,成了他锁死旧局、拦截后手的最后战场。
冯太后昏沉辗转间,并非全然无知无觉。
她数次勉强睁开昏浊眼眸,看着榻侧静坐守夜的少年帝王,心中早已透亮。
她看着他温顺恭谨、眉眼悲悯,看着他日夜不离、贴身侍奉,看着他以最完美的孝道姿态,将她彻底隔绝于朝野之外、锁死在深宫病榻之间。
数十年权场博弈,她一手养大的少年君主,早已褪去所有稚嫩温顺,心思城府、驭人之术、布局之稳,早已不输自己分毫。
她想召亲信入宫托孤,无人可召;想暗传遗令改局,无信可传;想临终排布后手、桎梏皇权,无隙可乘。
元宏的孝,温柔、体面、无可指摘,却封死了她所有翻盘的最后出路。
清醒的片刻,冯太后望着眼前温顺的帝王,嗓音沙哑微弱,似叹似讽:“皇儿……倒是孝顺。”
元宏垂眸躬身,神色恭谨、语气温润,无半分破绽:“太后抚育朕长大,辅政安朝,恩重如山。如今太后病重,朕守榻尽孝,本是分内之事。”
字字坦荡,句句得体。
无可辩驳、无可挑剔、无可追责。
冯太后望着他澄澈无波的眼底,终于看清,自己一辈子控局、一辈子制衡、一辈子防他崛起,最终依旧输给了自己亲手养大、亲手压制、亲手低估的少年天子。
她所有的后手、所有的布局、所有的执念,尽数被这场极致的孝道囚笼,彻底锁死、化为泡影。
病榻之外,朝野乱象依旧疯长。
权力真空的朝堂,试探日日加剧、野心日日膨胀、乱象日日加深。宗室磨刀霍霍、外戚人心离散、百官投机摇摆,所有人都以为,旧主将亡、新局将启,自己可趁乱分利、登高上位。
他们在乱世边缘疯狂试探、肆意张狂,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,皆被深宫榻前的少年帝王尽收眼底、默默记档。
深夜人静,殿内烛火摇曳,药香沉沉。
待太后再度昏沉睡去,长乐殿彻底归于寂静,元宏脸上温顺悲悯的神色缓缓褪去,眼底只剩一片清冷幽深、沉凝如渊。
高允悄然入内,躬身低声禀报:“陛下,今日宗室私调边兵、外戚私通藩王、百官私下结党,尽数属实,罪证已悉数收录存档。各方势力皆以为太后弥留、陛下无主,愈发肆无忌惮。”
元宏静坐榻边,目光落在病骨支离的冯太后身上,语声微凉无波:
“让他们试探。”
“朝堂真空无主,恰是最能照见人心、看透忠奸、筛尽善恶之时。”
太后活着,尚有权威压制、旧情牵绊,清算难免落得刻薄寡恩、不孝无情的骂名;
太后将逝,权柄尽空,众人野心毕露、罪证昭彰,届时再雷霆收网、一举清算,便是顺应天时、整肃朝纲、正本清源。
他守的不是病榻,是最后的变局关口;
他尽的不是孝道,是皇权归一的最后屏障。
隔绝所有临终布局,锁死所有旧势后手,静待旧朝落幕、乱象极致,便是他彻底亲政、重塑乾坤的最终时刻。
风雪拍打着殿宇,烛火明明灭灭。
深宫一榻,困住垂死权后;朝野四方,疯长滔天野心。
旧岁将终,沉疴将尽,大魏天翻地覆的新局,已然近在咫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