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旧制毒瘤

太和三年,晚秋。平城深宫暮色沉郁,连日朔风卷着黄沙掠过宫墙,吹得整座皇城都透着一股滞重的荒芜。
重阳殿内烛火孤悬,不似往日宫庭繁丽,反倒清寂得近乎冷肃。自前番内侍冤死、朝堂受掣之后,殿中侍从寥寥,人人谨小慎微,半步不敢逾矩,更无人敢近御案半步。
元宏独坐案前,褪去朝服,一身素色常服,指尖捏着一叠封存严密的地方密报。纸页粗糙,边角被反复翻阅得起了毛边,上面字字记录着北地诸郡、六镇属地的真实乱象,是朝堂明面上永远看不见的污浊溃烂。
高允垂手立在侧旁,神色沉凝,周身气息紧绷。这类密报皆是地方清流、底层官吏冒死呈递,不敢入朝堂公议,只能暗中辗转送入帝前。
殿内无人言语,唯有烛火噼啪轻响,衬得死寂愈发沉敛。
良久,元宏缓缓翻开最末一页密报,声线极轻,却带着穿透表象的冷冽:“云中、怀朔二镇,今年隐匿流民三万余户,不入户籍,不缴国税,尽数划归鲜卑各部私领。属实?”
高允躬身颔首,语气沉重:“回陛下,字字属实。不止二镇,北地六镇、幽朔诸郡,尽是如此。”
元宏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那些看似冰冷的文书,桩桩件件都是蚕食大魏根基的毒瘤。
鲜卑旧制承袭部落旧俗,勋贵宗室各有部曲、私地,形同国中之国。乱世立国之时,部落兵制尚能聚力御敌、镇守疆土,可天下粗定之后,这套旧制便成了祸乱根源。
元宏抬眼,淡淡出声,字字叩问根源:“朕记得,太祖立国,曾定户籍税制,明令天下民户归朝廷、税赋入国库、兵马隶军籍。何以如今北地旧贵,敢公然违制?”
高允喉间发涩,无奈长叹:“陛下,此乃鲜卑百年旧弊,积重难返。”
他上前半步,低声细数朝堂无人敢揭的沉疴旧疾,句句写实,字字刺骨:“鲜卑勋贵依托部落旧制,世代盘踞北地,私蓄部曲兵马,不隶朝廷军籍,只听各族宗主调遣;地方人口、田亩、山川税源,尽数被各大贵族垄断,隐匿流民、吞并私地成了惯例。”
“朝廷律法管不到部落私地,户部籍册查不到隐匿人口,州县官吏无权管束世袭勋贵。久而久之,天下半数生民、半数财力,皆落于私门,不入公朝。”
元宏静静听着,神色无波,眼底却一点点沉下寒霜。
高允语声愈发凝重,道出王朝濒临溃烂的真相:“国库连年空虚,不是天下无粮、民间无财,是财不入朝、人不归籍。朝廷无钱粮,便无余力赈灾、无银钱养军、无财力理政。”
“可底层百姓截然不同。未入贵族私籍的寻常民户,要承担全额赋税徭役,层层盘剥之下,苛税压身、无地可耕、无粮可食。故而北地流民四起,岁岁逃亡,要么饿死道途,要么投身贵族私部求活,愈发滋养了勋贵私势。”
一语道破死循环。
旧制养权贵,权贵吞民财,民穷则国弱,国弱则权贵愈横。百年积弊,层层嵌套,早已成深入骨髓的毒瘤。
元宏缓缓出声,语气平静,却带着彻骨的清醒:“朝堂诸公,无人不知?”
“无人不知。”高允苦笑躬身,“只是无人敢改。”
“鲜卑宗室勋贵,皆是旧制受益者,改制便是削其私兵、夺其私财、分其土地,断其百年根基,是以满朝旧臣拼死抵制,无人松口。”
“太后秉政多年,深知旧制弊害,却始终不敢动根基。只因北地边防倚仗鲜卑旧贵镇守,一旦强行改制,恐逼反六镇,引发北疆大乱,朝野倾覆。”
“至于我等汉臣,势单力薄,屡次上书请整户籍、清税源、裁私兵,皆被勋贵斥为离间胡汉、妄图削夺鲜卑根基,轻则贬官,重则丧命,久而久之,无人再敢直言进谏。”
满堂心知肚明,满堂缄口不言。
所有人都在纵容这套旧制溃烂王朝,只求自保、只求权位、只求派系安稳,唯独无人顾及大魏社稷长远存亡。
元宏伸手,将手中厚厚一叠密报整齐叠好,置于案上。动作缓慢从容,不见半分怒意,却透着极致的冷硬决绝。
他终于彻底看清,冯太后的制衡权术、鲜卑勋贵的跋扈、朝堂派系的倾轧,终究只是表层乱象。
真正困死大魏、困住皇权、困住天下生民的根源,是这套落后腐朽、公私不分、权归私门的鲜卑部落旧制。
旧制不除,皇权永远无法集权,国库永远空虚,百姓永远流离,王朝永远在内耗中逐步溃烂。
高允望着少年沉静的侧脸,低声叩问:“陛下,旧弊根深,朝野阻力滔天,历代先帝皆隐忍不发,太后亦避之不谈。如今朝野无人敢碰此毒瘤,陛下意欲如何?”
殿中风静,烛火安稳,映得少年眉眼清冽孤绝。
元宏抬眸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一字一句,沉缓落地,敲定毕生不改的终极宏图:
“旧制不除,大魏无兴。”
短短六字,震得高允心神剧震。
元宏继续开口,条理清明,心志笃定,再无半分少年迟疑:“部落旧制,是鲜卑立国之根基,亦是亡国之毒瘤。乱世可凭武力部落定天下,盛世必以礼法集权固江山。”
“私兵不裁,则兵权不归朝廷;人口不籍,则民心不系社稷;税源不清,则国用永无盈余。胡汉分治、旧俗割据,终究是乱世余弊,绝非大一统王朝的长久之道。”
他侧首看向高允,眼底是隐忍数年、从未外露的宏大格局,字字铿锵,落地有声:
“朕要的,从来不是一时朝堂话语权。”
“朕要废部落旧制、行中原汉法、收天下兵权、聚四海税源、归一朝野法度。”
“以汉化革旧弊,以集权固皇权,以新政安万民。终结胡汉割裂、公私分庭的乱局,彻底根除王朝溃烂的病根。”
高允身形一震,深深躬身,嗓音动容:“臣,愿随陛下革新固本,死而后已。”
元宏抬手,轻轻虚扶,神色孤绝淡然:“太傅无需急着立誓。此路一开,便是与整个鲜卑旧贵为敌,与百年旧俗为敌,与根深蒂固的朝野积弊为敌。”
“前路必是血流成河、满路荆棘,骂名、战乱、背叛、屠戮,皆会接踵而至。”
他看得通透,知晓这场革新从来不是清风明月的改制,而是一场需要以血泪、人命、权谋、岁月铺垫的悲壮殉道。
烛火映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,在空旷大殿中孑然独立。
今夜,元宏彻底勘破王朝生死命脉。
隐忍示弱是手段,派系制衡是铺垫,借汉制、削宗室、制外戚是步骤。
他毕生终极宏图,唯有八字——汉化集权,革新固本
风起晚秋,暗潮已埋。平城深宫的假面幼帝,早已在无人窥见的长夜之中,立下了颠覆旧世、重塑山河的铁血宏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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