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四年,孟冬下旬。
平城深宫的杀机看似被一场帝王重病悄然掩去,可暗流从不平息,只是从九重宫闱,尽数涌向朝堂百官。
元宏闭门养病、不临朝政、不问国事已有旬日。帝王长久缺位、帝权暂时悬空,恰好给了朝野派系博弈的绝佳空隙。加之此前长乐殿暗中培植幼王、流布易储流言,虽被冯太后暂时压下,却早已如风四散,落进每位朝臣耳中、心中。
朝堂从来不缺聪明人,更从来不缺趋利避害的投机者。
帝后裂痕已显、废立风声暗涌、新旧格局将倾,平城文武皆知——大魏数十年不变的朝堂平衡,已然彻底破碎。要么择主站队、押注前程,要么固守观望、静待输赢,再无中立安稳、浑水度日的余地。
短短旬日之间,偌大朝堂彻底撕裂,泾渭分明裂为三大派系,壁垒森严、互不相容,博弈之势愈演愈烈,朝野风雨欲来、杀机暗藏。
第一派,便是太后外戚派。
此派扎根中枢、手握实权,是当下朝堂最鼎盛、最强势的派系。核心皆是冯氏外戚、太后一手提拔的心腹近臣、常年依附垂帘体系的文武官吏。他们数十年背靠长乐殿,享尽权柄红利、稳居朝堂高位,所有荣宠仕途皆系于太后一身。
此派立场极致清晰:尊太后、固垂帘、守旧制、轻帝王。
众人皆笃定,元宏性情难制、城府可怖,一旦亲政掌权,必先清算外戚、收回权柄、颠覆旧局。唯有维系太后垂帘、甚至扶持新主,方能保全自身权势、保住半生荣华。故而连日来,外戚党臣频频出入长乐殿,密禀朝情、献策固权,公然在朝堂之上附和太后心意、打压异己,声势滔天、气焰煊赫。
他们私下已然默认废立大势,只待太后一声令下,便会联名上奏,附和帝体弱难继、幼王纯良可立的论调,彻底倾覆帝王根基。
第二派,是鲜卑守旧宗室派。
以平阳王、安定王为首的宗室诸王,裹挟一众鲜卑勋贵、世袭门阀、部族旧臣,自成一系、盘踞朝野。此派无忠君之心、无社稷之念,唯一所求,便是守住鲜卑部落旧制、保住世袭免税特权、垄断军政财利、延续家族奢靡权势。
他们素来忌惮元宏暗中蓄力、心怀改制大志,深知这位少年帝王一旦掌权,必先破贵族特权、清宗室罪证、废部族旧规、集权固本。元宏于他们而言,是掘墓之君、灭族之患。
相较之下,耽于权术、固守旧制的冯太后,反倒成了可以暂时结盟的对象。太后需宗室势力稳固朝局、压制帝权,宗室需太后庇护特权、制衡新政,二者利益契合、各取所需。
是以宗室派表面依附太后、附和外戚,实则自成派系、私心暗藏。他们不惧朝局动荡、不惧废立风波,反倒隐隐期盼朝堂大乱、帝王被废,如此便可永久锁死汉化改制之路,永享世袭荣华、割据之利。
朝堂之上,宗室诸王屡屡公然发声,抨击新政流言、推崇鲜卑旧俗、诋毁帝王心性,步步紧逼、刻意造势,气焰愈发嚣张。
第三派,便是朝野观望派。
此派人数最多、成分最杂,囊括大半中层朝臣、地方官吏、寒门小僚。他们无深厚根基、无顶尖权势、无派系依仗,半生浮沉只求安稳仕途、保全身家。
一边是掌权数十年、势压朝野的太后外戚,一边是蛰伏数年、城府难测、底牌未知的帝王;一边是当下的滔天权势,一边是未定的未来天命。
押太后,恐他日帝王亲政、雷霆清算,落得附逆诛身的下场;押帝王,恐当下太后震怒、废立成真,即刻便是身死名裂、家破人亡。
两难之下,这群官吏尽数选择闭口藏舌、中立观望。朝堂议事不发言、派系纷争不掺和、风声暗流不站队,事事模棱两可,只求静待大局落定、胜负分明,再择良木而栖。
三派割据、互相拉扯、彼此制衡,平城朝堂彻底陷入派系混战的乱局。外戚谋权、宗室保私、百官避祸,无人忧心社稷、无人思虑民生,唯有私利博弈、权位纷争。
三大派系之外,朝野之中,尚有一股最微弱、最隐秘,却最坚定的势力——暗中站队元宏的汉臣嫡系。
这批人数量极少、地位不高、不显山不露水,却皆是心怀社稷、洞悉大势、厌弃旧弊的忠良之臣与寒门能吏。他们饱读汉家典籍、深知治乱兴衰,看透鲜卑旧制积弊深重、宗室勋贵祸国殃民,更看清元宏隐忍蛰伏、胸藏乾坤、志在汉化强国、均税安民的千古大志。
他们不求一时荣华、不逐当下权势,只认正道、只归明君。
以高允为核心,散落于三省、御史台、州县吏治的一众汉臣、寒门心腹,悄然结成帝王暗党。不入朝堂纷争、不与派系结交、不公开发声站队,只在暗处默默收拢民情、记录罪证、推演新政、传递密情。
太后外戚嚣张,他们便暗中记录其干政私弊;宗室勋贵跋扈,他们便默默整理其祸乱罪证;观望百官摇摆,他们便隐忍蛰伏、静待天时。
旁人皆以为帝王卧病失势、大势已去,唯有这群暗臣笃定:元宏的病是假、蛰伏是真、城府无底、未来无量。今日看似弱势孤绝,来日必掌乾坤、清扫寰宇。
暮色沉落,秋风卷着寒意掠过皇城。
朝堂之上,派系对峙白热化,唇枪舌剑、暗流激荡,每一次朝议皆是无声交锋,每一次站队皆是身家赌局。外戚与宗室互相借力、挤压观望派,观望派步步退守、明哲保身,偌大朝堂看似规整肃穆,实则早已裂痕遍布、风雨飘摇。
长乐殿中,冯太后端坐垂帘,冷眼俯瞰朝堂派系割裂之局,心中了然通透。她乐见三方制衡、朝野拉扯,唯有派系相争、无一人独大,她方能居中控局、稳握权柄。见帝王卧病、无人依附,她心中戒备再松三分,只当幼主失势、再无威胁,废立之事,只需静待最佳时机。
诸王府中,鲜卑勋贵宴饮高歌,欢庆朝堂大势在我、旧制稳固,嘲讽帝王孱弱无能、大势已去,只待来日新主登基,便可永保特权、安享富贵。
百官宅邸,人人闭门自省、权衡利弊,日夜揣测朝堂走向、赌赌身家前程,人心惶惶、举棋不定。
唯独深宫寝宫,药香袅袅、帘幕低垂。
一身素衣、面色苍白的元宏斜倚病榻,看似孱弱萎靡、气若游丝,眼底却藏着洞穿全局的清明与冷冽。
宫外派系割裂、朝野混战、人心浮动,尽数在他预料之中。
朝堂越乱,破绽越多;派系越争,矛盾越深;人心越摇,他来日收局之势便越稳。
太后借派系制衡稳权,殊不知是在为他日后清算朝堂、重塑吏治铺路;
宗室借朝堂纷争保私,殊不知是在一次次暴露野心、坐实祸乱朝纲的罪证;
百官观望摇摆、趋利避害,来日大势落定,自有甄别取舍、赏罚归位。
高允屏退左右,悄然入内,低声禀报朝野派系动向,神色郑重:“陛下,如今三派分立、朝野乱斗,外戚势盛、宗室张狂、百官观望,暗线心腹尽数稳住,未露分毫破绽。只是朝堂杀机日重,只怕时机愈近,风波愈烈。”
元宏微微抬眸,语声微弱断续,似是久病体虚、无力多言,字句却稳握全局、通透无比:
“让他们争。”
“不争,无以显善恶;不乱,无以定取舍。今日朝堂撕裂之局,正是朕来日清派系、整吏治、固皇权的最好根基。”
他卧病避杀,看似被动隐忍,实则主动控局。
唯有帝王示弱失势,方能彻底引爆朝堂派系矛盾,让所有潜藏的私心、野心、逆心尽数暴露于阳光之下。谁忠谁奸、谁正谁邪、谁可留用、谁必清算,无需他刻意探查,朝野乱象自会分明昭示。
秋风穿窗,寒意侵榻,深宫寂静无声,宫外风雨满城。
三派博弈白热化,朝野人心各浮沉。
世人皆以为,帝王孱弱失语、大势已去,大魏江山即将易主、旧制永续。
无人知晓,病榻之上的少年天子,正以一己之沉寂,静收满堂之乱、静待天下归心。
朝堂风雨已满楼,九重杀机已暗伏。
大乱之世将至,大治之局将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