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边患伏笔

太和四年,孟秋下旬。
平城朝堂风平浪静,一派祥和安稳。元宏日日躬身顺从太后政令,不争不辩、不彰不锐,将温顺无主的帝王形象刻入朝野人心。宗室勋贵彻底放下戒备,沉溺奢靡权势,认定少年君主终身难成大器,大魏权柄依旧牢牢掌控在旧势与太后手中。
可繁华安稳的京畿之外,北疆边关烽火不息、狼烟屡起。
柔然骑兵频频越境劫掠,攻破边堡、掠夺粮马、屠戮边民,来去迅捷、毫无征兆。大魏守军数次整兵迎击,要么扑空无果,要么遭遇埋伏损兵折将,每每被动挨打、节节退守,北疆防线日渐疲敝,边报一日急过一日,接连传入平城。
朝堂之上,众臣议论纷纷,口径高度统一。
鲜卑宗室率先发声,皆言柔然野蛮贪利、屡犯疆土,是北疆固有外患,非人力可速除。纷纷上奏请朝廷增兵北疆、加拨粮饷、修缮关隘,一味将所有祸乱归咎于外敌凶悍、边防空虚。
冯太后临朝听政,依众臣所请,下旨调拨国库钱粮、增补边军士卒,命边将严守疆界、被动防御,以求稳住边关局势、暂缓边患危机。
朝议全程,元宏依旧垂首恭顺,不发一言异议,尽数遵从太后裁决,仿佛当真只懂端坐朝堂、听令行事,对边关乱象一无所知、毫无研判。
满朝文武无人察觉,龙椅之上温顺沉默的少年帝王,眼底早已藏尽寒芒,看透了北疆乱局的根本真相。
柔然频繁犯边,从来不止是外敌寇边的外患,更是宗室通敌、借乱牟利的内祸
入夜,御书房密室门禁紧闭,烛火静静摇曳,隔绝了深宫所有耳目窥探。白日里默然顺从的帝王,此刻褪去所有伪装,眉眼凛冽沉肃,周身气场冷硬如铁,再无半分温顺怯懦之态。
高允手持一叠刚刚送达的北疆密报,躬身入内,神色凝重:“陛下,北疆最新暗查结果已然核实。近半年柔然六次大规模越境劫掠,次次精准避开我军重兵防区,专攻粮草囤积地、流民聚居的薄弱堡寨,劫掠所得粮秣战马,半数不知所踪,并未带回柔然王庭。”
元宏抬手接过密报,纸页之上,字字皆是触目惊心的私弊。
大魏北疆绵延千里,关隘重重、布防有序。柔然远居漠北,不熟地形、不知布防,绝无可能次次精准突袭、满载而归,更不可能屡屡避开主力、全身而退。
唯一的答案,便是朝中有人通敌泄密、暗中引路。
“不止引路泄密。”元宏指尖划过密报记载,语声清冷刺骨,洞穿所有乱象本质,“他们借柔然寇边、边关动荡之机,大肆牟利、中饱私囊。”
此前暗中搜集的宗室罪证,此刻尽数与北疆乱象一一对应、相互印证。
平阳王元僖、安定王元朔,二人分管北疆边务、粮饷转运,手握边关钱粮、戍边人事大权。自今夏以来,二人借着边关告急、朝廷增拨粮饷的由头,上下勾结、肆意贪墨。
他们克扣朝廷下发的戍边军饷、截留北疆赈灾粮草,一边向朝堂谎报军情、夸大边患,持续索要钱粮补给;一边暗中遣人私通柔然,泄露守军布防、粮草囤积的核心机密,引导柔然精准劫掠薄弱边镇。
柔然劫掠所得的物资,大半经由宗室暗中设立的私市,低价转手变卖,所得暴利尽数流入二王私库。
外敌寇边,死伤的是大魏边民、损耗的是国库钱粮、空虚的是北疆防务;坐收巨利、大发国难之财的,竟是大魏堂堂皇族宗室、戍边重臣。
“为国戍边者,反倒通敌卖国;身居宗室者,反倒祸乱疆土。”高允语气愤懑,“此等蛀虫不除,北疆永无宁日,大魏永无安稳!”
元宏神色沉静,无半分暴怒,唯有极致的冰冷与清醒。
他早已预判鲜卑旧势的贪婪无度,却未曾想他们为一己私利,全然不顾家国社稷、边关苍生,悍然通敌叛国、借战乱肥私。
可这般极致的猖狂,恰恰是他最想要的结局。
“乱世显奸佞,乱象定罪证。”元宏缓缓开口,字字沉凝,“他们贪腐敛财,是私罪;结党营私,是党祸;通敌引寇、祸乱边关,是叛国死罪。”
此前宗室贪腐奢靡、卖官鬻爵,虽罪证确凿,却终归是朝堂内弊,可恕、可轻罚、可遮掩;如今勾结外敌、引发边患、屠戮边民、损耗国本,桩桩件件皆是无可辩驳、无可宽宥的灭族重罪。
“整理所有北疆密报,核对往来密信、私市账目、引路人证、边关虚实记录。”元宏沉声下令,语气不容置喙,“将平阳王、安定王,以及牵扯其中的宗室旁支、边关将吏,逐一登记在册,梳理完整叛臣名单,罪证逐条闭环、无缝留存。”
高允即刻领命:“臣遵旨!”
烛火之下,一张张名单罗列成型,一桩桩叛国罪证层层堆叠。
除了首恶二王,还有数名依附宗室、依附旧势的边关守将、转运官吏,皆参与私通外敌、贪墨边款、坐视边民受难,尽数被元宏暗中锁定、记名存档。
这群人,既是北疆边患的始作俑者,也是朝堂旧势力扎根边关的核心枝干。他们手握边军权柄、把控北疆防务,是未来汉化改制、集权固本、整肃军政的巨大阻碍。
若是贸然处置,宗室势必抱团反扑,边关将吏人心动荡,柔然趁机大举入侵,内忧外患交织,朝局必将大乱。
故而元宏依旧隐忍不发、按兵不动。
“暂且压下所有罪证,不许外泄、不许追责、不许惊动任何人。”元宏眸光悠远,思虑深远,“朝堂依旧维持旧态,任由太后增兵拨款、固守防御,任由宗室欺上瞒下、继续牟利。”
高允微有疑虑:“陛下任由他们继续通敌作乱、祸乱边关,岂不是任由边民持续受难、国土持续受损?”
元宏抬眸,眼底藏着雷霆城府,缓缓道破深意:
“今日止其一二人,余下枝干依旧盘踞边关,旧弊难除、隐患不绝。朕要等,等他们罪迹昭彰、天下共睹,等所有内贼尽数浮出水面、尽数自我暴露。”
“待朕亲政掌权、朝堂局势尽归掌控之时,便将这份叛臣名单、通敌罪证全数抛出。”
“届时内外罪证合一,朝堂无人可袒护、太后无人可斡旋、宗室无人可辩驳。一举肃清边关叛臣、拔除宗室枝干、整肃北疆军政。”
不止是肃清内贼,更要借这场边患之乱,彻底斩断鲜卑宗室掌控边关军务、垄断粮饷转运的百年特权,将北疆兵权、财权、防务权尽数收归中枢,为日后南北一统、全面改制扫清边关障碍。
高允闻言豁然开朗,躬身叹服:“陛下是欲以一时边乱,换万世边关安稳;以暂时隐忍,清百年军政积弊!”
密室之内,罪册堆叠、名单已定,所有边关内祸、通敌叛臣,尽数落入元宏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而宫外朝野,依旧懵懂无知。
宗室诸王依旧在王府夜夜笙歌,一边收受柔然贿赂、坐享战乱暴利,一边在朝堂假意请战、伪装戍边忠心,嘲笑帝王无能、朝堂孱弱。
冯太后依旧以为边患只是外敌寇边,屡屡下旨调拨钱粮、加固边防,全然不知祸起萧墙、贼在朝堂。
满朝文武依旧议论边事、焦虑外敌,无人看穿外患皮囊之下,是宗室叛国的滔天内祸。
世人皆惧漠北柔然之险,唯独元宏深知,外患可防,内贼难除;外敌可御,宗室难清
北疆狼烟未熄,深宫棋局更深。
元宏静坐烛下,看着手中完整的叛臣名录,眼底无半分波澜。
所有伏笔已然埋稳,所有隐患已然锁定。
边关之乱,是乱世疮疤,亦是他来日雷霆清算、重塑军政的绝佳契机。
静待时机一至,便要清内贼、御外患、固边防、集权柄。
扫尽朝堂蛀虫,安定万里河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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