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四年,季夏将尽。
御书房深夜的国策已定,全盘汉化、集权固本成为元宏日后亲政的唯一坦途。制度改制是立国长远根基,可前路挡路的顽敌依旧盘踞朝野——鲜卑宗室诸王。
若说世家勋贵是割据肌体的痈疽,那宗室诸王便是动摇国本的骨毒。
大魏立国以来,鲜卑宗室手握重权、世袭藩位,手握地方军政大权,世代扎根朝野。他们既是皇族血亲,又是旧制最大受益者,背靠百年部族底蕴,连冯太后平日亦需姑息忍让,寻常朝臣更是无人敢弹劾、无人敢问责。
这群宗室诸王,自恃皇亲血脉、权势滔天,认定皇权制衡、太后容情、朝臣畏势,故而肆无忌惮、奢靡乱政,将贪赃枉法、结党营私视作理所当然。
亦是他们,最仇视汉化、最抵触新政。一旦日后改制开启,削特权、废世袭、收私兵、清隐田,最先反噬、最敢作乱的,必然是盘踞朝野、根深蒂固的宗室势力。
欲改制度,必先清宗室;欲固皇权,必先除宗弊。
元宏深明此理。南北格局既定、治国路线已立,下一步的棋局,便是收割宗室罪证,布下天罗地网,困住这群狂妄自大的宗室诸王。
白日的帝王依旧是那副闲散庸碌模样。流连后宫、不问政事、偶赏民生、纵容权贵,任由宗室诸王在朝堂肆意妄为、骄纵跋扈,从不约束、从不问责。
诸王见帝王软弱无能、沉溺风月,心底愈发轻蔑,行事愈发无忌,贪腐奢靡、私结党羽愈发明目张胆,全然不知自己早已一步步踏入元宏精心编织的杀局。
入夜,御书房密阁。
此处深藏宫闱之内,隔绝所有耳目,是元宏专属的密档重地。层层木架之上,卷宗堆叠整齐,一侧是州县勋贵贪腐旧弊的存档,另一侧,便是近日尽数收拢、字字铁证的宗室罪册。
高允手持最新密报,躬身入内,神色肃穆,字字清冷:“陛下,宗室诸王近日行事愈发猖獗,暗臣尽数查实,桩桩有据、件件可凭。”
元宏立于架前,抬手取下一卷厚重密册,封皮无字,内里却是足以颠覆一众王侯前程、取其性命的铁证。
他指尖缓缓拂过纸页,目光沉静冰冷,听着高允逐一禀报诸王罪状。
“平阳王元僖,仗宗室首尊之位,把持京畿人事,公然卖官鬻爵,半年间收受地方州县贿赂数万金,私吞赈灾粮款,致使近郊灾民流离、饿殍遍野,却隐匿不报、压下民情。”
“任城王元云,奢靡无度、盘剥属地,私占良田千顷,蓄养歌姬私奴逾数百家,府中规制逾制堪比东宫,奢靡挥霍、败坏官风,朝野无人敢言。”
“安定王元朔,执掌部分边镇防务,不思戍边卫国,反而克扣军饷、压榨士卒,边军怨声载道、战力颓靡,边关防务日渐空虚。”
一桩桩贪赃枉法、奢靡逾制的罪状,触目惊心,尽数是宗室常年无人管束、肆意妄为的铁证。
而最致命、最足以诛九族的罪证,藏在最后一卷密册之中。
高允语声压低,沉声道:“臣暗中核查边境往来密信,查实平阳、安定二王,暗中私通柔然。”
元宏眸心骤然一沉,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芒。
柔然,是大魏北疆百年死敌,世代交战、杀伐不断,乃国之大忌、社稷巨患。通敌叛国,是历朝历代无可赦免的死罪。
“诸王不满朝堂偶有制衡,忌惮未来新政削权,暗自与柔然信使互通消息,私递北疆布防图、边军虚实,意图借外敌之势,掣肘中枢、保全私权。”
“他们许诺,若柔然可为其撑腰、保住宗室世袭特权,他日若朝局有变,愿暗中退让边隘、私开防线,以国土安危换一己富贵。”
字字落地,密阁之内寒气森森。
鲜卑宗室,身为大魏皇族血亲、社稷支柱,不思护国守疆,反而为保世袭私利,通敌卖国、引狼入室,其心可诛、其罪当诛。
元宏缓缓翻开那卷通敌密证,纸上笔迹、信物、往来人证、时间轨迹,无一疏漏、无一作假,铁证如山、无可辩驳。
“他们仗着是皇族宗亲,以为血脉可免罪、权势可遮天。”
元宏语声极轻,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决绝,“以为太后顾念宗室颜面、朝廷忌惮动荡朝局、朕软弱昏庸无人制衡,便可以肆无忌惮、祸国乱政。”
自大魏开国以来,宗室作乱、贪腐成风,历代帝王皆投鼠忌器。恐清算宗室引发朝局动荡、部族内乱,恐杀伐血亲落得刻薄寡恩骂名,故而代代姑息、年年纵容,让这群王侯愈发骄纵狂妄,以为自身永远立于不败之地。
他们贪腐,是朝廷默许;他们奢靡,是皇族体面;他们结党,是宗亲常态。
唯独私通外敌,是自掘坟墓、自断生路。
“臣观诸王近日情态,愈发骄矜自得。”高允低声回禀,“朝堂之上屡屡直言干政、藐视朝纲,私下聚众宴饮、嘲讽陛下庸弱,直言少主无能、朝政终究由宗室外戚把持,全然不知祸之将至。”
元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世人皆惧宗室势大、根深蒂固,不敢招惹、不敢触碰,唯有他求之不得。
他们越狂妄,破绽越多;越猖獗,罪证越实;越轻视帝王,来日覆灭越彻底。
此前蛰伏,他收勋贵罪证、查地方吏治、植心腹势力、定汉化国策,皆是铺垫;如今收拢宗室铁证,便是攥住了清扫旧势力、肃清朝堂最大的一把利刃。
“所有罪证,分门别类、细致归档。”元宏沉声吩咐,字句皆是长远布局,“贪腐奢靡、结党乱政、克扣军饷、私通外敌,各自成册,标注人证物证、时间地点,层层封存,密不示人。”
高允拱手领命:“臣遵旨。”
“暂且压下,不予揭发、不予问责。”元宏继续下令,目光幽深,算计分明,“继续纵容,让他们继续骄纵、继续敛财、继续结党、继续私通外域。”
高允微怔:“陛下还要纵容?”
“自然要纵。”
元宏抬眸,眼底风雷暗藏,通透决绝:“如今时机未到,仓促问责,只能诛一二王侯、罚些许钱财,治标不治本,反倒打草惊蛇,令剩余宗室抱团反扑、死守旧制,阻碍全盘汉化大局。”
“朕要的,不是小惩大诫。”
“朕要的是一网打尽、连根拔起。”
他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,待亲政权柄在手、心腹势力扎根、朝野格局尽在掌控之时,再将这厚厚一叠宗室罪证尽数抛出。
届时,通敌叛国、祸乱朝堂、贪腐误国桩桩重罪摆在朝野众目睽睽之下,无人可辩驳、无人可袒护、无人敢徇私。纵使是太后,亦无从包庇、无从阻拦。
百年盘踞朝野的鲜卑宗室势力,将一朝崩塌、尽数肃清。
旧制最坚硬的壁垒、汉化最顽固的阻碍、皇权最掣肘的枷锁,将彻底灰飞烟灭。
密阁烛火幽幽,照亮层层罪册,也照亮少年帝王冰冷决绝的棋局。
宫外,平城夜色繁华,宗室王府夜夜笙歌、奢靡宴饮。
平阳王聚众畅谈,藐视帝王庸碌,直言大魏江山终究是宗室江山;安定王暗中遣人再递密信,妄图借柔然之势稳固私权;诸王各怀私心、肆意横行,自以为权势滔天、稳如泰山。
他们嬉笑怒骂、张狂无忌,嘲讽深宫帝王沉溺风月、无能无为,却不知自己早已身陷元宏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网已织密、罪已坐实、局已布成。
如今的纵容,是最后的温柔假象;此刻的安稳,是覆灭前的最后狂欢。
元宏抬手合上厚重的宗室罪册,眸底一片清明冷寂。
勋贵之弊在地方,宗室之患在中枢。
扫清宗室,方可清空朝堂;清空朝堂,方可推行汉化;推行汉化,方可集权固本、一统山河。
诸王酣梦未醒,帝王杀局已成。
静待来日,惊雷落案,尽收余孽,肃清朝堂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