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四年,仲春。
平城春风拂陌,宫柳抽新,朝堂看似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奔涌不休。宗室经前番宫变重创,明面上销声匿迹,残余鲜卑保守勋贵蛰伏朝野,不敢直面冯太后的雷霆威势,却始终紧盯九重帝心,伺机而动。
自元宏刻意独宠冯妙宁、冷落冯清以来,深宫风月琐事便成了朝野最热闹的谈资。宫人私语出宫墙,世家仆从传于市井,不过旬日,“天子耽色、荒废朝政”的流言,便铺天盖地,席卷整座平城。
世人皆言,少年帝王秉性轻浮,厌庄重守礼的正统贤嫔,独宠桀骜顽劣的冯氏庶女,日日流连后宫宴乐,懒理万机、倦于朝政,全然无半分明君气象。
这流言于冯太后而言,是定心丸;于中立朝臣而言,是惋惜叹慨;于蛰伏的保守勋贵而言,却是盼之不得的利刃。
鲜卑旧贵世代盘踞大魏朝堂,根深蒂固,最惧元宏心智深沉、勤政有为,待羽翼丰满必推行汉制、削弱部族旧权、清算勋贵特权。此前元宏隐忍有度、行事无错,众人无从攻讦,如今这满城流言,恰好成了他们发难的绝佳由头。
他们不敢直指垂帘听政的冯太后,不敢触碰外戚专权的核心格局,便避实击虚,将所有朝政积弊、朝堂乱象,尽数归咎于帝王昏庸耽色。
是日早朝,太极殿庄严肃穆,文武百官列立两侧,气氛沉凝压抑。
民政、边防、漕运诸事奏毕,未待元宏落案定夺,年迈的平阳王元僖手持朝笏,跨步出列,脊背挺直,声色铿锵,带着一腔“忧国忠直”的凛然姿态,当众直谏。
“臣启陛下!”
“近日朝野流言鼎沸,万民议论纷纷,皆言陛下沉溺后宫、偏宠嬖嫔、疏怠朝政!自开春以来,陛下屡次延后临朝、罢弃夜读、疏于理政,国事堆积不审,百司人心涣散!”
“天子一身,系天下社稷苍生!陛下弃勤政之本,逐风月之乐,好恶失度、公私不分,长此以往,君威扫地、国本动摇!臣恳请陛下即刻疏远后宫、整肃己身、亲理朝务,以正君德、安朝野!”
此言一出,殿内死寂一瞬。
紧随平阳王之后,七八名鲜卑老勋贵接连出列附议,声声恳切,句句诛心。人人站在忠君忧国的大义制高点,字字抨击元宏昏庸失德,暗讽外戚乱政、后宫惑主,字字句句,皆是精心算计的政治攻讦。
他们意在两点:一毁帝王声望,锁死元宏年少轻浮、难堪大任的标签,杜绝其收拢朝权的可能;二挑动朝野对外戚的不满,离间帝后关系,伺机打破冯太后独霸朝堂的格局,为宗室旧势反扑铺路。
殿内汉臣尽数缄默,中立观望,无人敢轻易站队。
御座帘后,冯太后静坐凤椅之上,眸色沉沉,一言不发,默然旁观这场针对帝王的弹劾。
她洞悉勋贵的小心思,却并未阻拦。于她而言,元宏名声受损、被朝野视作昏君,百利而无一害。帝王越是庸懦无能、人心不附,便越需倚仗她垂帘辅政,越终生无法挣脱她的掌控。
此刻的朝堂僵局,于她,是制衡;于元宏,世人皆以为是困局,唯独他自己心知——是绝佳的伪装契机。
满殿目光灼灼,尽数汇聚于龙椅之上。
百官静待帝王震怒辩驳、痛改前非,或是恼羞成怒降罪谏臣,无论何种选择,皆会落人口实。
可元宏端坐御座,身姿松弛,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散漫慵懒,无半分被弹劾的愠怒,亦无半分帝王的肃穆愧色。
他缓缓垂眸,扫过阶下一众义正辞严的勋贵,语声轻浅,漫不经心,坦然接住所有罪责:“诸王叔、诸卿所言不虚。”
一句话,满堂哗然。
无人料到,素来温顺隐忍的少年天子,竟当庭认下“耽色昏庸、荒废朝政”的所有罪名,不辩解、不遮掩、不推诿。
元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随性笑意,继续缓缓开口,字字坐实庸主人设:“春日风物正好,深宫寂寥,朕年少心性,偏爱随性逍遥。近日的确多流连后宫,与妙宁闲谈散心,疏于朝务,是朕之过。”
“朕不喜朝堂枯燥礼法,厌诸般繁碎政务,比起端坐御座批阅卷宗,与佳人相伴、赏春闲谈,的确更合朕意。”
直白坦荡,毫无掩饰。
他刻意褪去所有沉稳克制,将少年贪玩、沉溺情爱、胸无大志的顽劣模样展露无遗,彻底打碎数年隐忍积攒的端正形象。
“所幸祖母圣明、诸卿勤勉,朝堂诸事处置周全,社稷安稳无虞。”元宏抬手,语气愈发随意,“朕些许懈怠,无伤大局。往后朕依旧随心而行,诸卿各司其职、照常理政便可,不必屡屡小题大做、徒扰朝堂。”
话音落罢,不等满殿文武再行劝谏,元宏径直起身,拂袖转身,慵懒离去,留满堂错愕的朝臣与一纸坐实的昏君定论。
殿外晨光朗朗,映得帝王背影散漫恣意,全无半分社稷担当。
鲜卑勋贵相视一笑,眼底尽是轻蔑与得意。
原来世人传言非虚,这少年帝王终究是扶不起的阿斗,空有帝位,无有君魄,沉溺美色、荒废基业,不足为惧,更不足为敌。自此,所有保守旧贵彻底放下戒备,再无人将元宏视作未来威胁。
帘后,冯太后缓缓抬手,揉了揉眉心,眼底所有的忌惮、审视、防备尽数烟消云散,只剩全然的释然与轻视。
她此前所有的警惕、所有的制衡,皆是多虑。所谓藏锋隐忍、心智深沉,不过是少年一时的故作沉稳。本性轻浮贪乐、志短庸弱,终究成不了气候。
朝堂非议愈烈,太后戒备愈松,政敌警惕愈低。
这正是元宏想要的结果。
退朝归殿,九重深宫隔绝外界喧嚣。
方才慵懒顽劣、随性昏庸的少年姿态瞬间褪去。元宏立在窗下,眉目清冷,神色沉静如水,方才所有的示弱认罪、自污贬损,皆是精准算计的棋局。
高允缓步入殿,躬身低声道:“陛下当庭自污,彻底坐实昏君之名。如今朝野上下,无论勋贵、外戚、中立朝臣,皆认定陛下耽于风月、胸无大志,再无一人设防。”
元宏望着窗外漫天春色,语声微凉透彻,字字皆是腹黑谋算:
“明君立身,万众瞩目,步步受限;庸主蛰伏,无人忌惮,步步从容。”
“世人争千秋贤名,朕偏弃一时虚名。这一身昏庸污名,是朕最稳妥的护身符,是朕最锋利的掩蔽刃。”
此前朝堂制衡僵持,太后防他夺权,勋贵防他改制,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帝王身上,让他寸步难行、无从布局。
如今他自毁声望、自弃君誉,彻底沦为世人眼中的无能昏主,所有视线瞬间抽离,所有戒备尽数消散。
明面之上,他任由流言肆虐、非议缠身,日日演戏、耽于风月,做足废弛君主的姿态,麻痹朝野所有政敌;暗地之中,正是培植势力、收拢人心的最佳良机。
元宏回身,眸光沉定,沉声吩咐:“传朕密令,交由心腹暗卫,暗中联络朝野寒门、失意文臣、底层良将。”
“鲜卑勋贵世袭特权,垄断朝堂仕途,打压寒门、排挤贤能,无数有志之士、有才之人被旧制桎梏、郁郁不得志。这些人,厌勋贵跋扈、恨旧俗腐朽、盼新政清明,是朕最纯粹、最可靠的腹心力量。”
他不碰朝堂顶层权贵,不招惹冯氏外戚与鲜卑勋贵,只深耕底层,收拢所有被旧势力排挤、埋没的人才。
这些人无世家羁绊、无派系捆绑,唯恩义可报、唯新政可依,他日便是他推行汉化、整肃吏治、打破旧局的核心底牌。
高允郑重领命:“臣即刻暗中统筹,隐秘联络,层层筛选,绝不惊动祖母与勋贵势力,悄然为陛下扎根蓄力。”
“切记润物无声。”元宏语气冷厉,“不求速成,只求扎根。一人归心,便多一分底气;一力蛰伏,便多一寸根基。”
“待朕来日掀翻假面、雷霆亲政之时,这些隐匿朝野、无人知晓的心腹势力,便是朕颠覆旧制、清扫权贵、重塑山河的不二利刃。”
春日暖风穿堂而过,吹起殿中卷轴书页,无声无息。
宫外,满城流言沸沸扬扬,人人讥讽帝王昏庸耽色、荒废社稷;
宫内,少年帝王静立深宫,冷眼观局,借一身污名掩尽风雷,于无人窥见的暗处,悄然织网、默默聚势、静待翻盘。
最烈的权谋,从不在朝堂争锋,而在无声蛰伏。
最狠的布局,从不在锋芒外露,而在自弃盛名。
流言覆身,韬光藏锋。
天下皆以为大魏无明君,唯有元宏自知——他正以一身庸名,换万里乾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