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王入吴为奴的噩耗传开之后,整个越地,彻底失了底气。
往日乡野之间,纵使清贫劳苦,百姓心中尚有一寸安稳念想,勤恳耕作、安分度日,总觉得岁月可守、来日可期。可君王屈膝、家国蒙羞的消息击穿了所有人最后的底气。
一国无主,山河无依,底层百姓如同无根浮萍,风一吹便满心惶然,再无半分安稳笃定。
不过短短数日,各处管控骤然收紧。官府差役日日下乡巡查,街巷不许私聚闲谈,路人不得驻足私语,但凡有人妄议朝政、私论战局,一律捉拿问罪。
可越是压制,流言越是疯长,人心越是涣散。
暮色初临,残阳惨淡,将苎萝村的屋舍桑林染得一片昏黄。往日此刻最是热闹,炊烟四起、邻里往来、孩童嬉闹,而今整条村落静得可怕,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,巷陌空空,风声穿巷而过,带着萧瑟凉意,衬得山村死寂沉沉。
夷光与郑旦结伴自桑田归来,二人手中提着空空的桑篮,一路慢行,一路默然。
田间桑苗早已无人悉心打理,荒草肆意蔓延,好好的良田大半荒芜,放眼望去,满目萧条。
走到无人的溪岸渡口,郑旦终于压不住心底的郁结,停下脚步,轻声长叹:“才几日光景,村子便成了这般模样,真是恍如隔世。”
夷光驻足望向沉寂的村落,语声轻缓低沉:“人心乱了,山河便乱了。百姓心中没了底气,纵是良田沃土,也无心耕作守护。”
“何止无心耕作。”郑旦眉头紧蹙,眼底满是惶然与无奈,“如今村里人人自危,白日不敢闲谈,夜里不敢安眠,家家户户都悬着一颗心。壮年男子日日惶恐,怕随时被强征徭役、奔赴边关;老弱妇孺夜夜难眠,怕赋税再涨、衣食断绝。好好的邻里乡情,被乱世逼得人人自保、各自不安。”
二人正低语间,巷口传来压低的争执与啜泣声。
是村中一户寻常人家,夫妻二人立在院中低声争执,字句细碎,却字字皆是乱世百姓的身不由己。
男子声音疲惫又惶恐:“今日镇上又传新规,各县需增补徭役人数,村中剩余未征的壮丁,三日内尽数登记造册,无一豁免。我怕是……怕是躲不过去了。”
妇人低声哽咽:“你若也被征走,家中二老体弱、稚子年幼,这一家老小,该如何存活?年年缴税、岁岁服役,我们安分守己、从未忤逆,为何偏偏要受这般无尽苦楚?”
“我又何尝愿意?”男子满是无力,声音沙哑,“可如今官府管控极严,政令如山,抗旨便是株连全家。国破家危之时,寻常百姓,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细碎的悲戚对话随风飘来,落在二女耳中,令人心头酸涩。
郑旦听得攥紧衣袖,满心愤懑无处抒发:“你听听,家家户户皆是煎熬。从前只知乱世苦,如今身在局中,才知这苦是日复一日、无处可逃的磋磨。”
夷光轻轻摇头,眼底覆着一层沉沉悲悯:“朝堂一局棋,万民盘中子。进退不由己,浮沉不由人。”
正感慨间,两位提着粗布行囊的村妇匆匆路过,步履仓促,神色慌张,边走边低声私语。
“听说了吗?外头流言四起,如今不止征丁缴税,官府还在暗中清查各地乡户,不知在筹谋什么。”
“何止如此!我听闻朝中大臣滞留国内,日夜闭门议事,局势诡异得很。国势颓败至此,谁也不知下一步会降下何等苛政、何等差事。”
“唉,管他们筹谋何事,到头来苦的,终究是我们这些底层百姓。我们连夜收拾细软,今夜便随乡邻南下避祸,再待在苎萝村,迟早要被拖入无底深渊。”
二人脚步匆匆,言语间满是仓皇决绝,片刻便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,郑旦轻声道:“如今日日有人逃难出走,村子一日比一日空旷。照这般光景,用不了多久,苎萝村便只剩老弱孤寡,再无烟火生气。”
“是人皆惜命,乱世无常,人人皆想寻一线生机。”夷光望着远山沉沉暮色,轻声道,“只是天下之大,越地全境受控,无处不是乱世,无处得真正安稳。逃,又能逃向何处?”
这时,林老伯拄着拐杖缓缓行至溪畔,看见并肩而立的二女,停下脚步,满脸沧桑忧虑,低声叮嘱:“你们两个丫头,日后出门切记少言慎行。如今风声极紧,四处皆有巡查耳目,村中流言繁杂,人心叵测,祸从口出,万万不可私下妄议时政。”
郑旦微微颔首,轻声问道:“老伯,如今村中流言纷纷,人心惶惶,外头局势,当真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吗?”
林老伯望着暮色笼罩的村落,长长叹息,语声苍老沉重:“坏的是国运,更坏的是人心。如今举国上下,或惶恐避祸,或离心涣散,无人知前路,无人见来日。吴国步步紧逼,年年施压,越国节节退让、忍辱苟活,这般憋屈日子,不知何时是头。”
他看向两个年岁轻轻、容貌出众的姑娘,眼底藏着深深的隐忧,特意多叮嘱两句:“你们二人容貌出众,在这人心浮动、局势诡异之时,更要低调敛迹,少出村口,谨守家门。乱世之中,太美,亦是一种祸端。”
一语落地,二女心头皆是轻轻一颤。
二人连忙恭敬应下:“多谢老伯提点,我们记下了。”
林老伯摇摇头,满是怅然,缓缓踱步离去。
溪畔重归安静,只剩风声流水,暮色愈发浓重。
郑旦沉默许久,转头看向身侧的夷光,卸下所有外放的刚烈,眼底露出少女最真实的茫然与不安:“夷光,说句心底的话,我心里很怕。”
这是素来争强好胜、刚烈无畏的郑旦,第一次坦言畏惧。
“从前我不怕苦、不怕累,不怕清贫劳作、不怕山野辛劳。”郑旦声音轻轻发颤,“可如今我怕了,我怕这无休止的苛政,怕这看不到头的乱世,怕突如其来的政令,怕未知的来日。我总隐隐觉得,我们日日相守的安稳岁月,快要彻底到头了。”
夷光静静听着,心底亦是一片沉沉波澜。
她比郑旦更通透,也更早感知命运的暗流。
连日来的流言、严控的官府、离散的乡邻、飘摇的国运,桩桩件件,都在预示着风雨倾颓。
她轻声开口,温柔却沉重:“我也有这般预感。”
郑旦抬眸看她:“你也觉得,我们守不住这山村烟火了吗?”
“或许从来守不住。”夷光望着缓缓东流的溪水,眼底盛着通透的怅然,“我们从前以为,苎萝山水可护我们一世安稳,乡野烟火可容我们终生自在。可如今才懂,山河飘摇之际,没有一寸土地,能容凡人独善其身。”
“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”她缓缓吐出八字,道尽所有现状,“乱世的大风,已经吹到苎萝村口了。”
郑旦鼻尖微酸,轻声道:“我只求平平淡淡、岁岁安然,不求荣华、不求盛名,为何乱世偏偏不肯放过我们寻常女子?”
“乱世从不问人愿。”夷光轻轻抬手,拂过微凉晚风,“它不会因谁温柔便予安稳,不会因谁赤诚便予偏爱,更不会因谁平凡便予豁免。”
二人并肩立在暮色溪畔,一柔一刚,静静望着熟悉的故土山水。
往日温柔治愈的苎萝风月,此刻蒙上了沉沉阴翳。
郑旦轻轻握住夷光的手,掌心微颤:“若真有一日,安稳彻底不在,风波骤然降临,你我姐妹,无论遭遇何事,都绝不相负、绝不相弃,好不好?”
夷光反手紧紧回握,眼神澄澈坚定:“好。风雨同渡,祸福共担,此生姐妹,不离不弃。”
晚风习习,流水汤汤。
两个相依为命的山野少女,在人心涣散、风雨飘摇的乱世前夕,悄悄许下相守的诺言。
她们尚且不知,这场席卷越国山河的风雨,即将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,落在她们身上。
村中浮动的是人心惶惶、流言四起;
朝堂暗藏的是精密算计、复国棋局。
山雨已至,大势已成。
苎萝村最后的安稳风月,已然进入最后的倒计时。
属于西施与郑旦的深宫浮沉、宿命归途,正越过千山暮色,步步逼近。
